章呈回身去看,觉得那细碎的动静儿也许是什么小猫小狗发出来的。
可透过围栏的缝隙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
章呈心里一惊,立刻站起身绕到花坛里面去查看。
这一下他终于知道了声音的来源,的确是有人在里面,而这个人还跟自己有过一面之缘,正是火化组的那个郝满意。
“怎么是你?你在这儿干嘛呢?”章呈显然很是意外。
席地而坐的郝满意却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他用勺子敲了敲手里的钢碗示意对方明知故问。
“呃......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在这儿吃东西呢?至少找个坐的地方嘛,地上多脏啊。”
“你哭完啦?”郝满意继续往嘴里送着饭。
章呈一愣,随即脸上一阵火辣,“你......你听见我哭啦?”
郝满意冷冷一笑,“哼,杀猪都没你那噪音大。”
“我......我是哭了,但我那也不算是哭,我是......是发泄,对,发泄。”
郝满意把勺子往餐盒里那么一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接着他拍拍屁股站起身说道,“干不了就趁早别干了。”
说完他便迈开了步子。
章呈觉得他这话有些过分,分明是在揶揄自己,于是叉腰问道,“谁谁......谁干不了啊?谁说我干不了啊!”
郝满意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的瞬间微风吹拂着他前额凌乱的发丝,整张帅气的脸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连章呈都不禁感叹,自己要是个姑娘,那这一刻估计就该心动了。
“你看我怎么样?”
“嗯?”章呈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
“你觉得我这样的人找对象难吗?”
“肯定毫无难度啊。”章呈有一说一。
对方冷笑一声,“但就是因为这份工作,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家里也托人介绍了,可对方一听我的工作就都拒绝了。”
“啊?”章呈着实是意想不到,原来这郝满意是在好意劝自己。
“很意外是吗?但事实就是这样。”
“那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因为暂时还没有更好的去处。都怪我年少贪玩,除了学习对什么都感兴趣,所以最后只念了个技校。我现在如果离开,那就要去工厂上班,待遇什么的跟殡仪馆没法比。”
原来他是向现实妥协了。
“可是......是不是你眼光太高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这么多,难道还都找不上对象了?”
“那你就去打听打听吧,问问看咱们殡仪馆的单身有多少?在殡仪馆尤其是我们火化组和你们特服组是最难找对象的,所以很多人选择内部调剂,直接找同事了。”
直接找同事?那自己和佟姚不是正合适吗?章呈心中瞬间燃起了一道希望之光。这么说的话,只要佟姚愿意留在殡仪馆,那么自己就应该是有希望的。
可佟姚会回来吗?短暂的希望过后,便是绵延不绝的小失落。章呈不仅不知道佟姚会不会归队,他甚至连自己对待这份工作的态度都想不明白。
看着郝满意又迈步离开,章呈便快步跟上去,“哥,你应该还是没有遇到对的人。我觉得现在不止殡仪馆,你看电视上的相亲节目里那些各行各业的找起对象来不也都不容易嘛。”
郝满意轻叹口气,“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这是章呈见郝满意的第二面。通过这一次的接触他发现郝满意这个人虽然另类是另类了点儿,但总体来说还是个很不错的人。
也许正是因为跟郝满意聊的这几句分了神,章呈突然觉得心情似乎平缓了不少。他回了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后正好赶上值班的吴广发要出车,于是便顺路被吴广发带到了家附近。
要不是家里饭菜香气的**,章呈几乎就忘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吃午饭的这件事了。
见儿子回了家,章妈妈立刻开始盛饭,同时问他今天怎么回来得晚了。
“单位有点事,加班了。”章呈如此解释。
章厉远朝着饭桌走过来,“呵呵,你这一口一个单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是正儿八经殡仪馆的职工了呢。”
一家人坐下后,章厉远又说道,“儿子,你之前入职不是办了临时工入职手续嘛,你明天找你发叔问问看,最近离职的话能不能随时走人?”
“离职?发叔让我干满一个月再说。”章呈咬着筷子说道。
“我知道。你发叔那是想让你领一份儿工资再走,我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今天我托人给你联系了一家考研培训班,说是可以保过的,而且还能试听几节课,所以我想让你把这件事儿尽快落实下来,毕竟考研才是最重要的,而且眼看也没几个月就该考试了。”
“哦。”章呈神情恍惚地朝嘴里塞进了一口饭。
夜里章呈躺在**头枕着双手开始想着父亲的话,同时感慨着自己在殡仪馆这半个月的遭遇。那个当初曾让他无比发怵的地方眼看就要离开了,对此章呈觉察出了自己心中那隐隐的不舍。
他看了看窗台上堆放着的厚厚的考研书籍,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想到看书他就头脑空空,原本自己也一直没有多少心思放在考研上,可父母现在这架势显然就是不考上研誓不休,这可该怎么办呢?再落榜再考,再考,直到考成了现实版的孔乙己......
唉!
难道真的要离开了吗?这件事在发叔那儿自然好说,可他应该怎么跟师父张这个嘴呢?难道一声不响地离开?那也未免太丢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
一直纠结到了后半夜,章呈才在困意中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到了单位,章呈继续在高洁的照顾下做着最基础的入殓工作。见到高洁后,他一想到当她听到自己要离开的这件事情的那些可能的反应,便就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由于昨天收敛的非正常死亡的遗体较多,因此今天的高洁非常忙碌,章呈几乎没怎么在操作间看见她,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上午九点刚过,高洁突然走进操作间对章呈问道,“章呈,你认识周鹏吗?”
“周鹏?”章呈四十五度角望向窗外,在内存的深处寻找着能跟这个名字对上号的那个面孔,最后他摇摇头,“没印象,我应该认识他吗?这人是谁啊?”
“交警大队的法医啊。刚刚我在那边协助缝合,他突然问起你了,还让我叫你过去一起帮忙呢。”
“叫我过去?”章呈大惊。
“是啊,他说他认识你。”
“可我......我也不会缝合呀,我我我......我什么都不懂。”
“人家说是让你过去跟着学,是不是你忘了,应该是认识吧,要不然怎么会点名要你?”
“我确定不认识。”
“那也过去打个招呼吧。”
“去解剖室吗?”
“是啊,等你化完这个妆就过去啊。”
章呈心头一颤,哆哆嗦嗦地问道,“解剖室在哪儿啊?”
“你可真是一点探索精神都没有,解剖室就是紧挨着食堂的那个白房子啊。”
章呈咽了口唾沫,心想今天的食欲怕是又要**然无存了。
虽然心里极不情愿,但既然对方已经传唤了,那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想着躲也是躲不掉的,章呈便硬着头皮去了那离殡仪馆主楼不足三十米远的白房子里。
原来那里是专为法医设置的办公区,章呈今天才知道。那白房子光从外观根本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普通得要命,而且也没有明显的引导牌。
推开了那扇实木门后,章呈问了一句,“您好?”
没人应答。
他接着往里面走,看到一位白大褂。
“请问高洁在哪里?”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朝身后一指,“在解剖室呢。”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章呈看到了三个蓝色的大字——解剖室,与此同时他心中一阵兵荒马乱。
他像京剧里老生的步伐一般别扭又缓慢地踱步到了解剖室的门前,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有人说道。
进?还是不进了吧?
章呈立刻回应,“不了,我还是在外面等着吧。”
“进来。”这一次对方的语气里有了命令的意思。
章呈一想,虽然自己横竖都是怂,但还是别让对方给看扁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还好,解剖室并不是进去就能看到触目惊心的场面的,这里是个隔间,又有桌椅又有办公用品的,这让章呈悬着的心放松了下来。
“我找一下我师父高洁。”
“她刚走。”里面的一个声音答道。
刚刚隔着门,章呈听不太清这声音的具体质感,现在共处一室了,他突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
很快,一个蓝色的身影便出现在章呈的眼前。那人跟章呈差不多高,但比章呈要壮实一些。由于有口罩遮面,章呈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你是章呈?”
章呈点点头,看到对方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脸上看,就好像在探究某种真相一般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原来你长这样啊,看着也不算怂啊?”
被对方这么一说,章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惊讶道,“你是昨天的那个法医?”
对方点点头,摘下了口罩,一张浓眉大眼的面孔露了出来。
“我叫周鹏,是交警大队的法医,经常来这边办公,幸会幸会。”
“幸会。”章呈勉强地回应道,接着他又问,“我师父说是你叫我过来的,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