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呈看向佟姚,发现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接着一转身出了病房,也不知是干嘛去了。

“前一阵我跟佟姚要你的照片,她是左一个没有右一个没有的,我还以为是长得寒碜不愿意拍照呢,后来好说歹说把你照片给我看了,我一看就觉得这小伙子不错呀,今天看到真人竟然比照片上还顺眼,越看越俊。”

章呈立刻明白了,想必当初佟姚拒绝给奶奶看男友照片的时候就是她跟男友闹矛盾的时候,她怕让奶奶看了他再不来,那么只会影响奶奶的心情。

“从上海过来累不累啊?行李都放哪儿了?”奶奶关切地问。

“不累啊,坐着飞机就过来了,很快的。行李我放在朋友那里了。”

“那这次过来待几天啊?”

章呈看着奶奶炯炯的目光灵机一动,“奶奶,我打算把工作室开在江城,这样既不耽误工作又能经常过来陪您。”

奶奶收起笑容,看不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这......这可不好吧。上海那么好的地方你不待,为了陪我这个糟老太太搬到这里......我,我有罪啊。”

“奶奶,是我自愿的。”章呈笑道,“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小城市也有小城市的好,只要能陪着你们,我去哪儿都行。”

这句话似乎是说到奶奶的心坎上了,老人家眼睛一酸,险些落泪,“唉,之前我还担心呢,现在看来,佟姚有你陪着我就放心了。”

“奶奶,咱们手拉手一块儿走。”

“别跟我一块儿走,我拖累人呐。”奶奶抬头看向头顶的双排灯管儿,“你说我咋还不死呢?”

“奶奶,您可别这么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只要心态好就能创造奇迹。”

奶奶目光停滞在半空中,“我之前不敢死,怕留佟姚一个人孤单,现在把她交给你我也就心安了。”

章呈听着有些揪心,但又不知该怎么安慰。

奶奶突然露出调皮的笑,“你说我长得年轻,那你猜我今年多大岁数了?”

章呈匆忙地做起算术题,片刻后道,“奶奶今年应该不到六十吧?”

奶奶一撇嘴,傲娇的表情搭配那伸出的一巴掌,显得十分俏皮。

“啊?奶奶才五十多岁?”

奶奶摇头。

“那是六十五岁?”

“哪儿啊,我今年......我今年......”奶奶的表情突然变得茫然起来。

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佟姚走进来,“我奶奶今年七十二岁了。”

章呈一下子愣住了,七十二?那跟五有什么关系?奶奶为什么要比出这个手势?

佟姚自然看出了他的困惑,“我奶奶一阵儿一阵儿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起来一点预兆都没有。”

章呈侧过脸,看到奶奶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跟刚刚那个热情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你一直在门外啊?”

佟姚没答话,开始铺床整理。

一位小护士走进来,看着手上的单据问道,“王清贤是吧?”

“是。”

“怎么样?今天病人吵吵疼了吗?”

“护工回家了,我还没跟她沟通呢。”

“哦,我来问你一下,明天要不要下导尿管?”

“有......有必要吗?”

“今天护工跟我们说老人又尿裤子了。”

短暂的沉默后,佟姚开口道,“那我考虑一下吧。”

小护士点头,又十分贴心地嘱咐,“今晚我值班,有事儿你找我。”

眼看小护士要走,佟姚连忙叫住她,“哎,麻烦您帮我看一会儿奶奶好吗?我去送客。”

小护士看了看章呈,“好吧,那你快去快回啊。”

佟姚做了个手势,招呼章呈离开。

没想到第一次跟奶奶的见面竟然会如此匆忙的结束。

站在住院楼大门口,佟姚一脸真诚地说,“谢谢你啊。”

与此同时,佟姚抬起脚,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章呈的脚面上。

这猝不及防的“袭击”疼得章呈直跳脚,“哎呦,你这是干嘛呀?”

“谢你是因为你来帮我的忙,踩你是因为你撒了不该撒的谎。”

“我没有撒谎啊,以后我只要不值班就会过来看奶奶的。”

佟姚抬脚作势又要踩,“谁同意啦?你凭什么说把工作室搬江城来了呀?”

章呈连忙后退,“这样以后可以帮着你一起照顾奶奶嘛,一个人陪护很辛苦的,而且你还要工作。”

佟姚定定地看着他,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章呈觉得她似乎不太开心,因为她转身离去的步伐看起来气哄哄的。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章呈看了一眼,是母亲秋燕女士打来的。

他快步跑到一处角落接通电话。

“妈。”

章妈妈的声音满是关心,“儿子,你在哪儿啊?下班了吗?”

“下班了,我在外面呢。”

“在外面干什么?怎么不回家?”

“不想回。”章呈苦着脸说道。

“不想回也得回啊,难道你以后都不回家了?”

“如果我爸不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那我真的不打算回家了。”

“你!”章妈妈气得提高了音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拗呢?我知道你爸爸他不应该打你,这个我会跟他说,让他认识到错误的。”

“妈,这件事情的问题不在于他打我的那一巴掌,我从小挨他的巴掌还少吗?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件事离家出走呢?”

“那是因为什么嘛?”

“我爸他......他那天竟然那么说发叔,他凭什么呀?说的也太难听了吧?到现在发叔也没收到他的道歉。”章呈语气里满是责怪。

“你爸他说什么了?”章妈妈搞不清楚状况。

“那天您没听见吗?还是您忘了?您忘了没关系,但我不能忘,发叔不介意也没关系,但我不能不介意,这么多年了,我爸对我的霸权主义教育我就当是命运的安排了,可发叔呢?人家做错什么了吗?”

“那你要怎么样嘛?怎么样你才肯回家?”

“让他给发叔道歉,登门道歉。”章呈立刻回答。

电话那端传来了章妈妈的苦笑,“你爸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给谁道过歉啊?我跟他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没听他给我道个歉啊。”

“那就不要怪我不回家了。对了,不只是道歉这么简单,还得要他答应让我留在殡仪馆工作。”

一阵沉默后传来章妈妈重重的鼻息声。

“你是要把你爸你妈气死吧?”

章呈抬头看向面前的玻璃门,上面隐约映着自己的脸,他走近,对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说道,“妈,我希望我的人生能够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章妈妈似乎有些妥协了,她声音疲惫地说道,“那我再跟你爸商量一下吧。”

“谢谢妈妈。”章呈由衷地说。

“昨天在哪儿住的?”

“同学家里。”

章妈妈无奈地提醒,“你注意点卫生,勤帮人家做做家务,就你干的那个工作竟然还有人愿意收留你,真的是......”

挂断电话后,章呈在玻璃门前站定,开始认真地打量着自己。

说出了这些话,他为自己感到开心,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学会了反抗、终于学会了拒绝。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很好的开始,章呈举起拳头对着玻璃门做了个手势,“章呈,加油!”

站在自家楼下的章妈妈愁眉苦脸地挂了电话,她拎起放在石桌上的一袋子青菜往自家楼上走,走在楼梯上的每一步都让她觉得无比沉重。

一边是执拗的丈夫,一边是突然变得跟丈夫一样固执的儿子,章妈妈一下子觉得人生迷茫。

显然现在的儿子不肯听自己的话,那么为了这个家庭的团结稳定和长治久安,她只能从丈夫下手,可一想到章厉远的那个德行,她就觉得让他低头认错的这件事儿比实现共产主义都难。

到家后,章妈妈开始着手准备晚饭,忙忙碌碌中时间很快过去。当她听到了丈夫的开门声立马从厨房走出来,笑脸相迎。

那笑容让章厉远很不适应,他甚至因此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班儿啦?”章妈妈问。

“嗯。”章厉远一边换鞋一边不安地偷瞄老婆。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二人吃晚饭的时候。

章妈妈也是笑得僵硬了,她看着丈夫,渐渐恢复了往常的表情,“我今天给儿子打电话了。”

章厉远自然是十分想知道他们母子二人都说了些什么,但性格使然,他只冷哼了一声。

“儿子昨天是在同学家住的,而且我感觉他好像是打算一直那么住下去。”

“人家能收留他多久?早晚得被人赶出去,到那个时候他就回家了,不过那时候还得看我愿不愿意给他开门呢。”

章妈妈撇撇嘴,心想这人可是真够自信的,人家儿子那边都快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了,他还想摆高姿态。

“这你可说错了,儿子又不止一个同学,就算换着住也能住一阵子了。”

章厉远自然不服,厉声道,“有能耐就让他住一辈子去!”

“现在就咱们俩,你说那些气话有什么用啊?一家人始终还是要在一起的嘛。”章妈妈给丈夫夹了块鱼肉,“孩子说了,你那天对广发说的话太过分,你应该跟人家道个歉,至于他挨的那一巴掌他已经不介意了。”

章厉远脸涨得通红,“我道歉?我凭什么道歉?咱们家闹到现在这个样子还不都怪吴广发?”

章妈妈想了想道,“虽然我觉得让你道歉有些小题大做,可咱们家的事情怎么能怪人家广发呢?你这可就有点儿讲歪理了。”

“我讲歪理?我看是你脑子被臭虫钻了吧?你向着谁呢?”章厉远一拍桌子,“我告诉你,以后你甭联系那个小兔崽子,你就让他在外面漂着,什么时候坚持不下去了他就会知道他爹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听到丈夫的愤怒,章妈妈食欲全无,“既然这样那我还得跟你说一句,儿子还说了,想让他回家,你不止要跟广发道歉,还要答应儿子让他继续留在殡仪馆工作。”

章厉远一怒之下掀翻了自己跟前的菌汤,陶瓷大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章妈妈被吓得身体一抖,她金捂着胸口目瞪口呆地看着丈夫。

接着她摇摇头,十分无语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换鞋,“疯了,我看你真的是疯了,你再这样,我也走。”

“走走走,全都走,一个都别留。”章厉远怒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