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还用化妆?”郝满意对此颇为意外,继而又乎感不大对劲儿,“不对,为逝者化新郎妆?”
“今天我接了个私活儿,逝者的女朋友想在他火化前办一场婚礼。所以我正琢磨着逝者的妆应该怎么上,等再晚一些那姑娘就过来了。”
郝满意似乎明白了,“现在还有这样的姑娘呢?”
章呈抬头看他,“有啊,徐茉莉就是,我保证。”
郝满意生无可恋地沉沉吐气,“你接个私活儿赚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
“啊,我也没做什么呀。就是给逝者化个妆,原本他入殓也是要化妆的,然后就是晚上要找一间屋子给他们办婚礼用,我暂定清洗室了,至少还像点儿样子,没人打扰。就帮了这点儿忙,哪儿好意思跟人家要钱啊?”章呈把手机里的一张图片举给郝满意看,“哥,你说这新郎妆跟我平时化的那些妆也没什么区别啊,好像眉眼的确张扬了一些。”
“本来就没区别嘛,最重要的是自然,别太夸张,看着脸色越健康,越像活着时候的样子当然越好了。”
章呈想起郝满意帮他拍过照片的事儿,他一直觉得郝满意的审美很不错,因此灵机一动,“哥,你现在方便不?要不你跟我过去看看,帮我参谋一下呗?”
这是郝满意工作五年以来第一次进入特服组的操作间,他大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架势,看什么都新奇。四处瞧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才终于把目光落在蒋春波的遗体上。
手机铃声响起,章呈赶忙出去接听。
电话是章爸爸打来的,通知儿子明早八点去公墓汇合,给过世的奶奶烧百天。
一百天。
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奶奶已经过世一百天了,可她老人家终了的那个画面分明还清晰如昨。
章呈不由得掐指一算,今天距离自己初到殡仪馆的那天刚好满三十天。
他微晃着脑袋感叹,“时间都去哪儿了?”
章呈回到操作间,郝满意正盯着蒋春波的脸上的面膜看得出神。
“你们特服组可够新潮的,竟然还给敷面膜?”
“那是为了给皮肤补水,方便上妆。你倒是提醒我了,这面膜敷的时间有点儿长。”
章呈戴上手套,取下面膜。
“你化妆吧,我参观参观。”
看着章呈在蒋春波的脸上擦涂着粉底,郝满意不由得念叨,“有点儿意思啊。”
“哥,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儿?”
“你看哈,之前我是给人化好妆送人上路,可这一次我要为一个即将办婚礼的人化妆,那心情特别像......特别像老父亲,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希望他能像模像样地把婚礼办了,虽然那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婚礼,可就是......就是......”章呈词穷了。
“你真是情感细腻啊。”郝满意咂嘴。
章呈不再说话,专注于蒋春波的遗容。
妆化得差不多了,脸上该遮盖的瑕疵也都遮住了,郝满意突然开口道,“你把那眉毛拉长一点儿。”
“嗯?怎么拉长?”
郝满意觉得自己有些描述不清楚,于是直接戴上手套亲自上阵操作,将逝者右侧的眉毛向两侧延展,勾勒出了轮廓,接着又开始对左侧的眉毛下手。
章呈看到效果后非常满意,“好看,比我化的好多了。哥,你挺有潜力的,很适合来我们特服组工作。”
郝满意一听,嫌弃地把眉笔丢在工具车上,“得了吧,我是眉毛淡得难看,总给自己画眉,才知道怎么上手的。再说了我往特服组调?那是升了还是降了?人要往高处走,总平移没意思。”
郝满意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门口走,章呈见状连忙问道,“哎哥,八点婚礼,你过来帮帮忙呀?”
郝满意抬手一挥,“不帮,没兴趣。”
章呈耸耸肩,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八点还三个多小时,在为蒋春波精修了一遍妆容后,他便把遗体送回了冰柜。
章呈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就着一杯接一杯的花茶打发着时间,期间还接待了两位逝者家属。
眼看时间快到八点,章呈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他有些担心那姑娘会爽约,那样的话蒋春波应该会很失望吧?
他也不知道如此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自己为什么会心存期待,而当那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章呈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小哥,我来了。”
姑娘如约而至,紧跟着她走进来的还有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儿。
章呈笑着迎上前,“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你看我是化了妆过来的。婚纱就在袋子里,换上就可以了。”姑娘似乎走得急,气喘吁吁的。
“奥,那你们就在这儿换衣服吧,我出去让逝者就位,一会儿回来带你们过去。”
章呈步伐匆匆地去冰柜取出蒋春波的遗体,又推着转运车来到清洗室,等一系列准备工作都完成后,再回到办公室,三个姑娘都已经换好了衣服。
不得不说,纯白的婚纱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加持作用,任何姑娘穿上它都会变得无比圣洁又端庄。
“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过去吧。”章呈伸手示意三位姑娘跟上自己。
穿过明亮的走廊,一行人抵达了清洗室。
同行的一个女孩看着门牌上的三个字念道,“清洗室?这是干嘛的地方?你们员工的澡堂子吗?”
章呈神情复杂地看向她,有些不太忍心解释。
姑娘突然吃惊地捂住嘴巴,“啊,不会是清洗......死人的地方吧?”
章呈默默点头,“实在找不出能停放遗体的地方了,要是停在操作间,你们会更害怕的,我们的清洗室至少看着像SPA会所,别胡思乱想什么事儿都没有。”
尽管如此,三个姑娘还是吓得不轻,纷纷向后退缩着。
“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再怎么说那也是遗体,总不能停在走廊和院子里吧?”章呈委屈地继续解释。
新娘子顶着鼻尖和额头上的汗珠,挺胸抬头下定了决心道,“没事儿,就这儿吧,咱们进去。”
章呈推开了门,温和的光线从房间溢出,投射到四人身上,而蒋春波就躺在屋子中央,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新娘。
那一霎那,新娘子没忍住,呜咽着躬下身。
“然然!”
“然然,你振作一点。”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扶起新娘。
章呈率先走进去,站到了里面,而就在三个姑娘一齐走进来的时候,章呈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一个身影。
“郝哥,你来了?”
原本拒绝参与的郝满意此时有些抹不开面子,于是找了个借口,“刚好路过。”
火化组的人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是刚好路过?章呈心里太清楚了,但还是顺情铺台阶道,“既然这样那就进来帮个忙嘛。”
这次郝满意没拒绝,他迈步走进来,先是打量着三个打扮得靓丽又得体的姑娘,接着又看向躺在转运车上的遗体。
“我能帮什么忙?”
“你先当观众。”章呈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并排站好。
新娘子转身对章呈说道,“我们会很快的,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没关系,不着急,咱们慢慢来。”
同样充当着观众的章呈看到穿着天蓝色纱裙的女孩儿有些胆怯地站到了新娘子的对面,时不时地扫向蒋春波的遗体。
“然然,那我就开始了。”蓝裙子说道。
新娘子点头,挺直了身体,双眼依旧红肿。
与此同时,蓝裙子播放了手机中早已准备好的配乐,婚礼进行曲响彻整间屋子。
蓝裙子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在命运的驱使下汇聚到这里,感谢诸位亲友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见证蒋春波先生和刘然然女士的神圣婚礼。这是个美好的时刻,也是个光荣的时刻,更是值得铭记在心的时刻。现在,有两位新人即将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结合到一起,请大家祝福他们。”
蓝裙子看向新娘,“刘然然,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接受蒋春波作为你合法的丈夫,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在对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能不离不弃,终身不离开直到永远吗?”
新娘子哽咽道,“我愿意。”
章呈开始跟着抹眼泪,扭头看了一眼郝满意,发现那厮的表情很沉重,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蓝裙子又看向新郎,“蒋春波,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接受刘然然作为你合法的妻子,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在对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能不离不弃,终身不离开直到永远吗?”
......
蓝裙子和新娘的目光一齐落到了另一个姑娘身上。
“小丽,你快抓着春波的手回答呀?”
那个姑娘恐惧地摇着头,“不......我不敢。”
“你可真是的。”蓝裙子急得直跺脚。
章呈连忙走上前去,“要做什么,我可以帮忙吗?”
在蓝裙子的指挥下,章呈双手握住了蒋春波的左手,语气郑重地回答,“我愿意。”
蓝裙子满意地点头,“下面请双方互换戒指。”
新娘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红盒子,打开,将一枚银白色的戒指取出,在章呈的帮助下套在了蒋春波的左手无名指上。接着章呈又抓着蒋春波的手,为新娘套上了那枚“分量十足”的婚戒。
这一幕,在场的众人无不动容。
“帮我拍张照片吧。”新娘哽咽地说道。
章呈大睁着眼睛,“开什么玩笑?这恐怕使不得吧......”
“只拍手就好了。”新娘握住新郎的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闪耀着悲情的光辉。
“让我来吧。”
郝满意走上前,接过新娘手机对准了新人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