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啊……我连钱都豁出去不要了,免费倒贴,还板着张脸,像我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被赶出来的甜甜起先还不死心,在博物馆的展区里转来转去,目光始终不离三楼馆主办公室的方向,等沈琛出来好堵住他。因为休馆的缘故,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办公区,展馆里只有保洁,看她之前是被代理馆主请进来的,自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随她闲逛。

还真别说,这展区里的展品各式各样,有文艺范的,也有无厘头的,有暖心的纪念,也有伤怀的祭奠。

星星光谱。是北京的一位天文学家送给同样是天文学家爱人的二十六岁礼物,两人尽管已经分手,可每次看这猎户座的星星,总能勾起甜蜜的记忆。

罐子里的婚纱。相恋七年,结婚五年,却没能携手到老。女主人将与爱人分开的伤心与婚纱一起锁进了罐子里。

“爱你的理由”便签墙。女孩每天清晨写下一张便签,都是恋人的可爱之处,直到她再也找不出他还有哪里值得自己去爱。

……

每件展品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也许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寥寥几行文字,一件旧物,对物主来说,它们却镌刻了最深的情感记忆。

馆内斑驳光点陪着时针转过角度,悄然无声,甜甜沉浸其中,倒也忘了此前的不忿,回过神时,已是午饭时间了。

她最后瞥了眼三楼那扇门,没动静,哼哼着转身出了博物馆。

出于工作性质的关系,甜甜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宅在公寓里,难得出门一趟不容易,想到学弟木落的工作室就租在附近的写字楼里,便临时起意给他发了个微信。

“你甜甜姐还有五分钟到达,请做好准备!”

“收到!闲聊管饭一条龙服务等你来!”

得到木落十分上道的秒回,甜甜嘚瑟地挑起眉,心道自己亲手拉扯大的小学弟就是贴心小棉袄啊,何必去受大猪蹄子的气呢?再帅也是猪蹄子,不想了!

写字楼与博物馆隔着两个交通繁忙的路口,甜甜从地下通道穿行,很快就到了。乘电梯上了十五楼,刚好没人同乘,她就将校服脱了塞回双肩包,和熟人朋友一起玩闹,没那么多讲究,而且痕迹也淡了不少。

一出电梯,左手边就是木落的“九分甜”工作室所在。玻璃大门上是工作室大型LOGO的大型门贴,一颗被咬了一口的糖果——甜甜曾就此严肃认真批评过木落的山寨行为,但后者却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换。

木落比甜甜小两届,同校同专业,在校期间就是文创社的骨干,甜甜最看好的社长继承人。大四时还拉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四有青年”,创办起这个文创工作室,接些网络上的小活儿,毕业后就转了实体,咬牙将办公地点租在黄金地段边上,为的就是打肿脸充胖子,让前来考察的客户觉得他们不缺合作,有的是实力和资金!

推开玻璃门,甜甜走进去,神色转为迷茫,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全出去吃午饭了?

“砰、砰、砰!”

甜甜吓得肩膀一缩,各色喷雾和彩带从天而降,再看清时,工作室十几号人原本藏身在办公桌下的小年轻们已经一哄而上,笑眯眯地把她簇拥住了。

“让我们热烈欢迎学院精英学姐,白手起家文创界前辈,资深自媒体人,未来的百万大V,集美丽与智慧于一身的田甜甜女士莅临指导——”

顺着熟悉的清亮嗓音望去,是木落灵活地跳上了办公桌,做振臂一呼状。

小伙子肺活量挺大,前缀这么长不带换气的。甜甜满意地竖起大拇指。

然后一群年轻人在木落的带领下将雷鸣般的鼓掌持续了三十秒。

“哎呦,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第一次来,还搞什么隆重的?”甜甜嘴上说着不好意思,那笑得叫做一个受用,伸手朝木落招了几下,“快下来吧!”

“剪彩那次不算,你一剪子下去完人就不见了,都没进来好好坐一坐。”木落应着,从桌上跃下,跨栏式的步子,直接落在她跟前两步。

他说着,帅气地打了个响指。甜甜身后应声刮过一阵风,扭头发现懒人沙发已到位。

“甜甜姐请坐、请用!”

推来沙发的小胖哥异常灵活,说话间又端了个原先摆花艺的圆面高脚架子,摆到沙发边,上面搁着冰可乐与一桶爆米花。

“小落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搞得我和残障人士似的……”甜甜哭笑不得。

“不夸张!只有给甜甜姐制造出宾至如归的感觉,你才能常来指点我们工作嘛!”木落双手搭上她肩头,按她坐下后,回头对众人吹了个口哨问,“大家说是不是啊?想不想甜甜姐常来?”

“想——”

这些工作室成员里,有从创办初期坚持到现在的元老,也有刚刚加入这个团队不久的生面孔。有的人受过甜甜指点,有的人还是第一次见。但大家年龄相仿,相处融洽,也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跟着瞎起哄。

“你们就惯着他!”甜甜失笑摇头。

木落搬凳子往她对面一坐,居然还委屈上了,反问她:“你现在不惯着我了,还不肯我找别人惯我啊?”

“是,是,是。我家小落人见人爱,不愁没人惯着!”

甜甜嬉笑调侃着,忍不住伸长手将他那一头挑染的金发肆意挠乱。他的眼睛永远是亮着的,闪着笑意,衣上有着夏日暖阳穿过乔木的干净味道。分明是二十二岁的年纪,却少年感十足。黑白条纹的时尚帽衫,贴身的牛仔裤,一双小白鞋,再搭上几样平价却正应潮流的饰品,一切都是刚刚好的舒服,略带学生气。

如果说,沈琛完全代表了成熟男性的魅力,那么木落,就是那个仿佛可以一直停留在高中操场上的大男孩。

一个很注意自己形象的大男孩。

“甜甜姐别闹,发型要乱了!”木落上身往后一躲,逃开他的魔爪抗议。

从前她再怎么挠,他都不会躲开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肯被自己摸摸头了。甜甜不由慨叹:“真是养大的学弟不由人啊。”

“咳咳……你今天怎么想到要出来玩?”

“哦,本来是出来谈个差不多的生意,谁知道出了变故,合同没签成——”甜甜说着,抱过爆米花捅,窝进沙发里,一颗颗往嘴里丢,“正巧谈事的地方就在这附近,所以顺道来你这里转转,缓解一下姐姐我郁闷的心情。”

“什么人敢涮姐?现在人还在不?要不要虎哥我带人过去镇场子,你们再谈一次?”开腔的是工作室元老级人物“虎哥”,真名何栋,长得壮实,因一颗虎牙得了这外号,自己也觉着威风。

甜甜听了,半是玩笑地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知道的,姐这人看脸,对帅哥总是格外宽容的。”

“什么样的帅哥啊?比咱们落哥还帅吗?”木落的小学妹外加小迷妹表示不服。

“不一样啦,气质完全不同,比不来的。”

脑海中又浮现出沈琛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禁欲系的黑色手套,还有那松领带时呼之欲出的性感,甜甜情不自禁地垂眸痴笑,没看到对面木落皱起的眉。

工作室的美术设计担当黎晖是个大嗓门,当即道:“要我说,长得再帅,对甜甜姐不好有什么用?合同前临时变卦的都不是好鸟!哪像我们阿落,一听姐要来,二话不说就飞奔去对面街的商场里买了爆米花回来,知道姐就好这口。”

“就你话多!”木落捡起地上的空喷雾罐朝多嘴的哥们扔过去,“不也给你带了水果?吃你的去!”

“专门买和顺便带能一样吗?这水果吃起来可没有焦糖味的爆米花甜哦。”也不知是扶着牙谁补了句,还故意捏着嗓子,一股柠檬味儿——酸。

“这里都是自己人,打什么哑谜,绕什么弯弯?你们直说看甜甜姐和老大般配不就得了?”何栋看不过去,干脆把话挑明了。

“咳咳——”

甜甜觉得今天自己真是和可乐有仇,先是被洒一身,这下又被一口可乐呛得不轻。

“你们私下里开玩笑就算了,当甜甜姐的面可别乱说!”木落看她反应这么大,难得对众人拉下脸来,急急起身替她抵纸巾,拍背顺气。

“没事没事,这说明他们没把我当外人嘛。不过你们老大和我这么多年的交情,是知道的,你们甜甜姐对姐弟恋可没兴趣。”甜甜缓过气来,完全没当真,还以大姐大的姿态勾过木落的脖子,笑说,“否则咱们小落长这么帅,早就被我收了,你说是不是?”

木落垂眼,有些失神地凝视着她的发旋儿,黯然隐在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话音中笑意却比甜甜还要张扬无谓。

“就是!所以才认的姐啊!否则甜甜姐这么美,我怎么可能不追呢?”

“我说,你们其中某些人可别拿木落当挡箭牌,是不是暗恋姐不好意思说,故意在这儿插科打诨地试探?”甜甜大力拍拍他的肩,然后松开他,眯着眼扫视众人。

“没有,没有!您单纯就是我们的女神!”

“哎?外卖小哥给我打电话了,快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桌椅都拼好来,准备和女神一起午餐——”

一场撮合就此揭篇,整个聚餐期间谁都没再提过这事,话题渐渐转向平时的工作生活,大家一起吐槽那些年遇到过的奇葩甲方,甜甜也本着不能白吃白喝的原则,热心地分享经验谈,也不枉欢迎词中的“莅临指导”四字。

“别给甲方做判断题,这样无论你的方案有多完美,他都会习惯性地给你提点修改意见。多给他几套方案,ABCDFEG的。就咱们内部选出一份最佳方案,做微调,每个版本都差那么一点点儿,就行了。这样甲方就很容易改变提意见的定势思维,从做判断题变成做选择题,能从中选一个出来,就觉得这件事搞定了……”

“还有啊,对那些自己需求都描述不清楚的甲方,方案初稿别太当真,多出几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试水。他们只会做排除法,事多,钱别少还勉强能忍……”

“怎么找创意点啊。这个东西很难讲,别看你姐我自称‘梗王’,但也不是天生就浑身是梗,还是要靠多观察生活,观察身边人,多做记录和联想……”

到后来,在场除了甜甜手里还握着炸鸡腿外,其余人都变成了一手本子一手笔,神情认真地记起笔记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门办了个小型产业沙龙呢。

“主人五点了!主人五点了!”

时间过得极快,第二杯可乐喝完时,甜甜独具特色的手机闹铃响起。

“哎呀,我得回去了!”

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闹铃像是把甜甜身上某个开关合上了似的。她的高谈阔论应声中断,放下可乐杯,一抹嘴背上包就要走,仿佛一刻都不能耽误。

“我送你——”木落也跟着起身。

“不用,不用!你们收拾收拾也可以下班了嘛,拜拜,下次再聚!”

看着甜甜挥手匆忙离开的背影,何栋和几个哥们面面相觑,又瞥了眼木落神色黯然的侧脸,窃窃私语。

“甜甜姐不会是有男朋友了吧?急着去约会?”

“有可能,否则为什么不让老大送……”

“可怜的老大,我们今天都把话说到那份儿上了,甜甜姐也不接茬,好像是真的对老大没那种意——”

木落突然转头,面无表情的,吓得黎辉把最后一个字吞了下去。

正当几人以为木落可能会发火时,他却只压着嗓音吐出两个字:

“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