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寂静,被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打破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是御史大夫,刘禅。

陈北舟的铁杆言官。

他颤颤巍巍地出列钟。

“陛下,武威公所言听来精妙,无非是纸上谈兵。”

“车轴冬装,此等匠人之事实在是细枝末节。”

“如今朝堂之上更有火烧眉毛之急务,亟待解决啊!”

林火眼皮都未抬一下,心中早有预料。

陈北舟这只老狐狸,不会让他这么轻松地在朝堂上刷声望。

他用技术细节堵住了言官的嘴,陈北舟就会换一个赛道,一个他无法用技术解决的赛道。

果然,丞相陈北舟一脸忧国忧民,从文官班列中走出。

他先是对林火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陛下,刘大人所言甚是。”

“去岁秋,漕运三百船漕粮于黑水滩一夜倾覆,无一幸免!”

“数百万石粮食沉入江底致使北境三镇军粮告急,险些酿成大祸!”

“此案悬置至今,前后三任钦差皆无功而返,其间缘由盘根错节,令人心忧!”

“国之漕运乃朝廷命脉。”

“此案一日不破,国法尊严何在?”

“朝廷颜面何存?”

“恐有宵小之辈见此以为朝廷无人,愈发猖狂!”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殿内不少官员都跟着点头,面露愤慨之色。

只有少数几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这案子就是个无底洞,谁碰谁死。

里面牵扯的利益集团,上到户部,下到地方漕帮,甚至还有军中人物的影子。

查?

怎么查?

查到最后,就是把自己给埋进去。

陈北舟顿了顿,目光猛地转向林火,图穷匕见。

“陛下!”

“臣以为武威公刚正不阿,智勇双全,堪为国之柱石!”

“如今武威公初入中枢,正该为此等疑难悬案,廓清寰宇,以正视听!”

“臣斗胆举,由武威公林火,督办漕粮沉船一案!”

“唯有大将军这般不畏权贵、雷厉风行之人,方可查明真相给天下一个交代!”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陈北舟话音刚落,他那一派的官员立刻跟上,声势浩大。

一瞬间,林火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陈北舟站在殿中,他承认,他小看了林火。

这个武夫,居然懂得避实就虚,从军械格物这种无人能辩的角度切入,在朝堂上打出了漂亮的第一枪。

此人绝不能让他安稳地在京城站稳脚跟。

必须给他找点事做。

找一件天大的、能把他所有精力都耗进去、还绝对不可能办成的事。

漕粮沉船案,就是他为林火精心准备的绞索。

查?

这案子里的水,深得能淹死龙。

户部侍郎吴清荣是他的门生,漕运总督是他的人,地方州府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火一个外来户,没人脉,没根基拿什么查?

这个局,是阳谋。

龙椅之上,少年天子赵焱的面孔掩在冕旒之后,看不清表情。

陈北舟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借刀杀人,也是敲山震虎。

既是给林火下套,也是在警告他这个少帝,谁才是这朝堂真正的主人。

赵焱的心里,涌起一股怒意,但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的目光,越过群臣,落在林火身上。

林火的目光与他对上,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只有赵焱能看懂的动作。

赵焱的心,猛地一跳。

他接了?

他竟然敢接!

赵焱收回目光,声音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准奏。”

“着武威公林火,酌情督查漕粮沉船一案。”

“朕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望武威公早日查明真相,安抚人心。”

“臣,遵旨。”

林火的声音不高。

陈北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而林火缓缓退回了班列。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查漕运?

好啊。

陈北舟以为这是在给他下毒,却不知道,他正愁找不到理由把手伸进户部的钱袋子里。

这哪里是烫手山芋。

这分明是送到嘴边的投名状!

……

退朝后,林火回到了武威公府。

他立刻召来了神火营的侦察队长,一个名叫猴子的精瘦汉子。

“给你二十个兄弟,全都是没在京城露过脸的生面孔。”

林火摊开一张简易的京城地图,手指点在通往运河的码头区。

“化整为零,给我潜进去。”

“扮成商贩、脚夫、船工,干什么都行。”

“只有一个任务。”

“大人请讲!”

猴子神情肃穆。

“听。”

林火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去听那些码头上的人,茶馆里的人,酒肆里的人,他们是怎么谈论漕粮沉船这件事的。”

“不要问只要听。”

“尤其是那些跑船的老船工,他们嘴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俚语,每一个传闻,都给我原封不动地记下来。”

“明白!”

……

夜深了。

长公主府。

赵灵月看着身前的小太监,眉头紧锁。

“他真这么说?”

“要我帮忙查往年漕粮拨付的旧档?”

“回殿下,林大人就是这么吩咐的。”

“他说他想看看户部报上来的数目,和宫里内帑、军部那边实际收到的数目,能不能对得上。”

赵灵月瞬间就明白了林火的意图。

“我知道了。”

“你回去告诉林火,让他等消息。”

……

三天后。

几路信息,摆在了林火的书桌上。

第一份,上面详细罗列了漕运系统从上到下的主要官员名单,他们的派系归属。

林火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吴清荣,户部左侍郎。

陈北舟的得意门生,主管全国钱粮预算核销。

沉船案发生后,就是他力排众议将此案定性为天灾,并迅速完成了数百万石粮食的核销。

第二份,是一本写满了潦草字迹的册子,上面记录了各种市井流言。

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废话。

但其中一条,引起了林火的注意。

一个老船工喝多了,跟猴子假扮的脚夫吹牛,说:“黑水滩那地方邪门得很,专收官家的船。”

“特别是那种船头挂着红灯笼,船尾站着黑面神的,一过一个准。”

第三份情报,来自长公主赵灵月。

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数字。

“去岁秋,北境三镇军需申领:粮二十万石,棉三十万匹,铁十万斤。”

“同期户部出库记录:粮二十三万石,棉三十万匹,铁十万斤。”

“沉船案上报损失:粮三万石。”

数字简单明了。

棉和铁的数目对得上。

唯独粮食,凭空多出了三万石。

户部出库的时候,就在账面上多记了三万石。

然后这多出来的三万石,就恰好在黑水滩沉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个大胆的推论,逐渐成型。

这根本不是什么悬案。

这是一起彻头彻尾的、由官方主导、监守自盗的惊天大案!

作案手法甚至算不上高明,就是最经典的虚报冒领,伪造现场。

第一步,在源头做假账。

户部利用职权,在调拨军粮时,就在账面上虚增一部分数量。

第二步,运输途中,将这部分“虚增”的粮食秘密卸下,转运到黑市贩卖。

第三步,制造沉船事故的假象,将这部分消失的粮食,以意外损耗的名义,从账面上彻底抹平。

整个流程,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吴清荣贪了那么多钱,总要有地方花出去,或者洗干净。

醉仙楼,就是一个绝佳的场所。

……

另一边。

户部侍郎吴清荣,有些心神不宁地坐在自家书房里。

今天在朝堂上,陛下竟然真的把漕运的案子交给了那个姓林的武夫。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虽然恩师陈北舟一再保证,所有的手尾都已经料理干净,林火一个外来户,绝对不可能查出任何东西。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皮在跳。

“老爷,醉仙楼的请帖。”

管家躬身递上一张烫金的帖子。

吴清荣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醉仙楼的头牌姑娘红拂送来的,请他今夜过去听新谱的曲儿。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意味着,有生意上门了。

吴清荣皱了皱眉。

这个节骨眼上,他本不想节外生枝。

但生意不能不做。

那些通过醉仙楼洗出去的银子,关系到京城里太多大人物的利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备车。”

他走到书房的暗格前,打开机关,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本小小的,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账册。

这上面,记录着每一笔黑钱的来路和去向。

这本账册,是他保命的符,也是他向上爬的梯。

只要有它在手,恩师也好,其他同僚也罢就都和他绑在了一条船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账册贴身藏好,这才整了整衣冠,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府邸对面的一个阁楼阴影里,林火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猴子。”

“在!”

黑暗中,猴子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看清楚他刚才藏东西的位置了吗?”

“看清楚了,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左三右四再向下一按。”

猴子对自己的记忆力极有信心。

“很好。”

林火点了点头,“但我们不动那里。”

“啊?”

猴子愣住了。

“那只是个幌子,或者说只是备用的账本。”

林火的语气很平静,“真正重要的东西,他一定会随身携带。”

一个老奸巨猾的贪官,怎么可能把自己的**随随便便放在家里?

他刚才去暗格取东西的动作,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要去醉仙楼做生意,自然要把账本带在身上,以便随时查对。

“我们今晚的目标不是吴府,是醉仙楼。”

“他以为自己是去谈生意。”

“我要让他,把命也一起谈进去。”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准备。”

“今晚,我们去听一出大戏。”

……

夜色如墨,醉仙楼的灯火在吴清荣眼中摇曳,那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甚至没能见到红拂。

一群戴着鬼脸面具的黑衣人从天而降,手法干脆利落,不伤人,只夺物。

他贴身藏好的账册,那个他视作身家性命的紫檀木盒子,就这么在他怀里被人生生掏了去。

吴清荣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神火营的兵,把咱们府给围了!”

吴清荣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

另一边。

林火的桌上,摊开着几样东西。

一份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已经发黑变硬的血书。

几块样式奇特的船帮令牌。

还有一本册子,正是从吴清荣怀里借来的那本。

猴子站在一旁,压低声音。

“火爷,都妥了。”

“当年那个漕帮的小头目叫刘三,命硬,被砍了好几刀沉了江都没死透,爬上岸留了这封血书就咽气了。”

“他老婆孩子把东西藏了十几年,一直不敢拿出来。”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是京城吴大人的人通过一个叫黑蛇的江湖头子下的命令。”

“事成之后给了五千两封口费,然后又派人灭口。”

“咱们抓的那个水匪头子,外号泥鳅,就是当年跟着黑蛇办事的。”

“一上手段全招了。”

“他画了押的口供跟这血书对得上。”

林火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刘三的老婆孩子呢?”

“按您的吩咐,已经连夜送出京城找了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顿好了。”

“钱也给足了,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泥鳅呢?”

“也处理了。”

“保证不会再开口说话。”

猴子的声音更低了。

林火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处理”的细节。

他拿起那本从吴清荣身上搞来的账册。

这本账册记录得很隐晦,全是暗语和代号,但配合泥鳅的口供,就像得到了一本密码本,所有东西瞬间清晰。

哪一笔钱,来自哪位大人,通过醉仙楼的渠道,变成了干净的银子,又流向了何方。

触目惊心。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在挖大炎朝的根。

“火爷,光有这些够吗?”

猴子有些担心,“上面可没有吴清荣的亲笔签名,他完全可以死不认账说是我们伪造的。”

“是不够。”

林火拿起另一份卷宗,“但加上这个就差不多了。”

卷宗里,是关于吴清荣那个不成器的外甥的调查记录。

就在这短短半年内,那个月俸不过几两银子的翰林院编修,却在京城内外买下了三座庄子,七间铺面,还有一处带花园的大宅子。

花的钱,没有一笔是从他自己的俸禄里出的。

所有的银钱往来,都指向了几个吴清安插在户部的亲信。

而这些亲信的名字,好巧不巧,都在醉仙楼那本账册里出现过。

“动机,人证,物证,资金流向……”

林火轻声念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条完美的闭环。”

“猴子,去把吴府围起来。”

“现在?”

猴子一愣。

“现在。”

林火抬头,“动静搞大点。”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

“是!”

……

清晨。

陈北舟正在用一碗上好的官燕。

管家匆匆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北舟舀汤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神火营?林火?”

“是,相爷。”

“天不亮就去了,把吴侍郎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说是奉旨查案。”

管家的声音透着紧张。

“奉旨?”

陈北舟的眉毛微微挑起,“我怎么不知道陛下几时下的旨?”

矫诏。

好大的胆子。

这个林火,比他想象的还要野,还要不守规矩。

“相爷,咱们要不要……”

“不。”

陈北舟摆了摆手,“让他闹。”

管家不解。

陈北舟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槐。

“这盘棋才刚开始。”

“他想当那个掀桌子的人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以为他抓住了吴清荣的把柄,就能将我一军。天真。”

“吴清荣是我的学生,是我的臂膀,但……”

“也只是一条臂膀而已。”

“一条胳膊断了,是会疼。”

“但只要人还活着,胳膊还能再长出来。”

“可要是那个砍你胳膊的人,因为用力过猛,自己摔了一跤把脖子给摔断了……”

“那才叫有趣。”

管家听得云里雾里,不敢多问。

“备轿,上朝。”

陈北舟整了整衣冠,“今天有好戏看了。”

他倒要看看,林火这个小小的指挥使,要怎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收这个场。

私调兵马,围攻朝廷二品大员的府邸。

无论他有什么证据,光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

太和殿。

百官列序,金砖铺地。

少年天子赵焱端坐龙椅之上,眼神有些飘忽。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烂事。

州县呈上来的祥瑞,哪个郡又丰收了,礼部为了祭祀的流程吵得不可开交。

丞相陈北舟站在百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

但他才是这座朝堂真正的主宰。

所有议题,所有决断,最后都会汇总到他那里,由他提出一个中正平和的意见,然后自己这个少帝,只需要点头说一句准奏。

赵焱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有些烦躁。

一个时辰过去了。

口干舌燥。

内侍总管尖细的声音适时响起:“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就在这万事皆休的当口。

“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响起。

满殿文武齐齐一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武将队列的头列,林火手持笏板,缓步出列。

赵焱精神一振,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他看向林火。

站在对面的丞相陈北舟,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吴清荣,户部侍郎,站在文臣队列中,心里咯噔一下。

林火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抬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天子。

“臣,神火营指挥佥事林火,弹劾户部侍郎吴清荣!”

轰!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疯了!

这小子是真疯了!

弹劾一个三品大员?

还是丞相门生?

吴清荣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火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拔高。

“吴清荣,贪墨漕粮,伪造沉船,欺君罔上,罪大恶极!”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你……你血口喷人!”

吴清荣指着林火。

“陛下!他这是污蔑!**裸的污蔑!”

“臣为国效力二十载,兢兢业业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龙椅砰砰磕头,声泪俱下。

演技派。

林火心里冷笑。

要是没看过醉仙楼的账本,差点就信了。

他没有理会吴清荣的哭嚎,只是平静地对着少帝躬身。

“陛下,臣,有人证、物证、书证。”

赵焱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

“呈上来。”

“是。”

林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此乃臣连夜整理的账目疑点。”

“两个月前吴侍郎上奏,因江上风浪漕运船队沉没三艘,损失漕粮二十万石。”

“户部核销,陛下恩准。”

“但臣查阅了钦天监的记录,事发当日江上风平浪静,何来风浪?”

“更有趣的是,就在这批漕粮沉没后的半个月内,京城最大的销金窟醉仙楼有一位神秘豪客,一掷千金,流水高达五万两白银。”

“而这位豪客的诸多消费习惯,都与吴侍郎……不谋而合。”

“一派胡言!”

吴清荣厉声反驳,“京城富商巨贾何其多,凭什么说是我!”

“就凭这个。”

林火又拿出第二样东西。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将纸展开。

“这是从醉仙楼账房处得到的,吴侍郎亲笔签押的账单。”

“上面的字迹,想必陛下和诸位大人都能请人勘验。”

吴清荣看到那张熟悉的销账单,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陈北舟的眉头,终于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事情,开始脱离掌控了。

林火没有停。

“书证有了,再看物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沾着暗褐色血迹的破布,以及一个雕工粗糙的木刻小鱼。

“漕粮沉船,三百名漕工无一生还。”“这是户部卷宗的记载。”

“但臣的人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一具被刻意掩埋的尸体。”

“仵作验明,此人乃是溺死,但身上有挣扎的伤痕。”

“在他贴身衣物夹层里,找到了这封血书。”

林火举起那块破布。

“上面只有一个字——吴。”

“而这个木鱼是他给女儿的信物。”

“我们在城南一个破落户家里,找到了他的妻女。”

“据她们所说,她们的丈夫、父亲,正是两个月前失踪的漕船水手。”

大殿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狠了!

为了贪墨区区二十万石粮食,竟然杀了三百个漕工灭口!

吴清荣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瘫跪在地上。

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一点。

看着这一幕,陈北舟的眼神冷得像冰。

废物。

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干净。

但他还不能放弃。

吴清荣知道的,太多了。

必须保下。

就在陈北舟准备出列,用“证据不足,需详查”之类的屁话来拖延时间的时候。

林火转身,对殿外朗声道。

“宣,证人!”

殿门外,两名神火营的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跪在丹陛之下。

那汉子一见到殿内金碧辉煌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草民……草民叩见陛下!”

林火的声音传来。

“此人乃是黑水帮的二当家。”

“两个月前正是他们和吴侍郎里应外合,劫走了漕粮,制造了沉船假象,再将所有漕工推入江中溺死。”

“你胡说!”

那汉子突然抬头,冲着林火大吼,“我们是劫匪,劫了船就跑了!”

“杀人的事我们可没干!”

“是……是吴大人的人干的!他说要斩草除根!”

这一下,连最后的辩解都成了罪证。

蠢货。

林火心中评价道。

这种亡命徒,最怕的就是死。

只要让他相信,把所有罪过推给吴清荣,他自己就能从主犯变成胁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汇聚到了丞相陈北舟的身上。

相党众人,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他们都在等丞相一句话。

只要丞相开口,哪怕是强行保下,他们也会一拥而上,混淆视听,将这潭水搅浑。

陈北舟站在那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保?

怎么保?

人证物证俱在,逻辑链完整得像一条铁索。

林火这个小畜生,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强行保,就是把自己也拖下水。

就是公然告诉少帝,告诉满朝文武,我陈北舟就是吴清荣的后台,我就是要包庇罪犯。

不行。

为了一个已经暴露的棋子,把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公正形象搭进去,太蠢。

而且,少帝……陈北舟的余光瞥向龙椅。

下一刻。

陈北舟缓缓出列。

“陛下!”

“老臣……老臣有罪!”

他猛地跪了下去,花白的头发叩在地砖上。

“老臣实在不知,吴清荣竟是如此胆大包天、丧心病狂的国贼!”

“竟敢做出此等欺君罔上、鱼肉百姓之事!”

“他身为户部侍郎,深受圣恩,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辜负了朝廷的栽培!”

“此等败类,国之蛀虫,人人得而诛之!”

“老臣御下不严,识人不明,险些让此等奸佞蒙蔽圣听,罪该万死!”

“恳请陛下降罪!”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在场的官员,无不暗自心惊。

不愧是陈相,断尾求生,断得如此果决,如此狠辣!

吴清荣瘫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丞相的背影。

一股热血涌上喉头,吴清荣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噗——”

龙椅上,赵焱看着陈北舟的表演,心中冷笑。

但他心里,却是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赢了!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朝堂的正面交锋中,赢了陈北舟一次!

虽然是靠着林火这把快刀。

但赢了就是赢了!

他能感受到,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变了。

那些过去只看丞相脸色的官员,此刻,都在小心翼翼地,用敬畏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才是少帝该有的感觉!

赵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北舟,语气平淡。

“丞相请起。”

“你也是被奸人蒙蔽,朕岂会怪罪于你。”

赵焱的目光转向人事不省的吴清荣。

“户部侍郎吴清荣,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不可赦!”

“传朕旨意!”

“即刻剥夺吴清荣所有官职、爵位,打入天牢大狱!”

“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捉拿归案!”

“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武威公林火……”

赵焱的目光落在林火身上,带上了一丝温和与赞许。

“查案有功,忠勇可嘉。”

“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至于林爱卿当庭弹劾,些许程序不当……”

赵焱话锋一转,看向满朝文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朕看是拳拳报国之心,是激于义愤。”

“些许孟浪,情有可原。”

“就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吧。”

“在神火营里思过就行了,查案要紧。”

这番话一出,满殿皆静。

明升暗降?

不,这他妈是明升暗赏!

拿了赏钱,所谓的责罚,不过是罚酒三杯,甚至连酒杯都没碰一下。

陈北舟缓缓站起身,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君臣联手,演了一出好戏啊。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其余官员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山呼万岁。

两名殿前武士上前,拖着昏迷的吴清荣向殿外走去。

官员们鱼贯而出,气氛压抑得可怕。

……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

三堂会审。

这阵仗,十年都难得一见。

但整个过程,却快得匪夷所思。

几乎就是走个过场。

林火送来的证据太硬了。

人证、物证、账本、密信,堆成了一座小山。

每一条,都死死钉住了吴清荣的罪名。

根本不给翻案的机会。

主审官们个个都成了人形图章,流程盖得飞快。

问案?

“吴清荣,你可知罪?”

“我……我冤枉……”

“大胆!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拖下去用刑!”

连狡辩的机会都不给。

三天。

仅仅三天。

案卷就送到了御前。

赵焱翻都没翻,提起朱笔,蘸饱了墨。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斩立决!

家产抄没,三族之内,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

旨意传出,京城震动。

这是新皇登基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开杀戒。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不再是那个在丞相阴影下唯唯诺诺的小少帝了。

这是一头开始露出獠牙的猛虎。

……

午时三刻。

京城,菜市口。

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高高的监斩台上,吴清荣披头散发,面如死灰。

两天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户部侍郎,出则前呼后拥,入则美妾成群。

现在,他就是一条等待屠宰的狗。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扔下令牌。

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寒光一闪。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杀得好!”

“狗官!终于死了!”

“早就该杀了!我那可怜的侄儿就是被他家的管事活活打死的!”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冲着皇宫的方向拼命磕头,哭得撕心裂肺。

“青天大老爷啊!”

不远处的“望江楼”二楼雅间,林火推开窗户将楼下的喧嚣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扳倒一个吴清荣,不算什么。

但让少帝看到民心所向,让百官看到雷霆手段,让天下人知道公道二字还没死绝。

这,才是这颗人头最大的价值。

……

是夜。

丞相府。

书房的密室里。

陈北舟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下面站着几个心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蠢货。”

“死了也就死了。”

“可惜的是,让他牵扯出了这么多人。”

一个官员颤声道:“相爷,现在大理寺和刑部跟疯狗一样到处抓人,我们……”

“慌什么?”

陈北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天,塌不下来。”

他将铁胆重重拍在桌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少帝这是在杀鸡儆猴。”

“他以为杀了一个吴清荣就能拔掉老夫的根基?天真!”

“林火……”

“此子才是心腹大患。”

“锋芒太露,不知死活!”

“吴清荣的死,给我们提了个醒。”

陈北舟的眼神变得阴狠毒辣,“对付这种愣头青,不能再用老办法。”

“从明天起所有人都给老夫收敛起来!”

“夹起尾巴做人!”

“谁敢在这时候顶风作案,别怪老夫不念旧情,亲自把他送上断头台!”

“相爷息怒!”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跪倒。

“蛰伏,是为了更好的反击。”

陈北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林火不是能打吗?”

“不是会造炮吗?他靠的是什么?”

“神火营!神火营靠的是什么?钱粮!火药!”

“户部,兵部,工部……”

“他林火能管几个衙门?”

“吴清荣倒了,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了,我们就换个更聪明的人上去!”

“给他断粮!断饷!断硝石!断硫磺!”

“老夫要让他那些宝贝疙瘩全都变成一堆烧火棍!”

一个幕僚眼睛一亮,阴恻恻地补充道:“相爷高明!不止如此。”

“那林火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风头无两。”

“可功高必定震主啊。”

“我们可以暗中散播流言就说他林火居功自傲,不把宗室勋贵放在眼里。”

“再设计几场巧合,让他跟那些王爷、国公们起些冲突。”

“少帝再信任他,心里能不长根刺吗?”

“哈哈哈哈……”

陈北舟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像是夜枭的嘶鸣。

“好,好得很!”

“去办吧。”

“记住要做的干净点。”

“这一次老夫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

与此同时,武威公府。

林火同样没睡。

吴清荣倒台,他明面上最大的收获,是指挥同知的官职和百两黄金。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真正的收获,是那个空出来的户部右侍郎的位置。

户部,大炎王朝的钱袋子。

之前被陈北舟的人把持,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现在,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落回陈北舟手里。

“必须想办法安插一个自己人……或者一个可以合作的人进去。”

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亲兵队长立刻推门而入。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府内外,防卫等级提到最高。”

“任何进出府邸的物资,必须经过三重检查。”

“尤其是厨房的采买,给我盯死了!”

“是!”

“另外派人去一趟福王府,就说我明晚想去拜会王爷。”

……

第二天,吴清荣的人头被高高悬挂在城门之上。

京城里,持续了数日的抓捕风暴,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相党官员们变得异常低调,上朝都低着头走路。

保皇派们扬眉吐气,却也不敢过分张扬。

所有人都知道,吴清荣的死,不过是这场大戏的开锣鼓。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

金銮殿上,龙椅上的大炎少帝,面无表情。

下面,吵成了一锅粥。

“臣举荐吏部主事张承恩!”

“张主事年富力强,熟稔钱粮事务,堪当大任!”

一个保皇派的御史大夫率先出列。

话音未落,丞相陈北舟那边的人立刻就跳了出来。

“张主事?”

“他连吏部自己那点账目都算不明白,还想管户部?笑话!”

“依臣看工部员外郎王维新,才是最佳人选!”

“王维新是相爷的门生,谁不知道?”

“你!”

少帝看着底下这群人,唾沫横飞。

户部右侍郎。

这个位置,以前是陈北舟的。

现在吴清荣死了,他当然想换个人上去。

他看了一眼武将队列那边。

林火今天没来上朝。

……

武威公府。

林火压根就没去上朝。

他窝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都是户部从六品以上的官员名单。

旁边,还有每个人的详细资料。

籍贯、履历、派系、甚至连家里有几房小妾,喜欢去哪个馆子听曲儿,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花了重金,从“百晓生”那种地下情报贩子手里买来的。

“公爷,朝上又吵起来了。”

亲兵队长在门口低声汇报。

“嗯。”

林火头都没抬,笔尖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李敬堂。

户部郎中,正五品。

……

最终,林火扫清一切,从一个铁匠,成为了天下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