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妄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
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掌。
黎妄缓缓转过头，对上了沈言安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眸。
她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能穿透所有迷雾的坚定。
“黎妄，”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爷爷不会有事。”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黎敬德，在听到“白血病”三个字时，浑浊的老眼中，划过一闪即逝的意外。
但紧接着，那份意外就被一种更为阴狠的算计所取代。
这或许，是一个比原计划更好的机会。
一直缩在角落里，仿佛事不关己的黎敬德，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个箭步冲到主治医生面前。
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老脸，此刻竟布满了悲痛，浑浊的老眼中硬是挤出了几滴泪水，一把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声音嘶哑，痛心疾首。
“医生！无论花多大的代价，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救活我大哥！我们黎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这番突如其来的表演，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黎敬德猛地转过身，用一种大义凛然、舍我其谁的姿态，目光扫过黎妄和在场的所有黎家人，声音拔高：
“大家都明白，治疗这个病，最好的办法就是骨髓移植！血浓于水，我们都是黎家的子孙，身体里流着和我大哥一样的血，我们黎家人的骨髓，匹配上的几率一定是最大的！”
“直系亲属全相合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五。”
沈言安松开黎妄的手，向前一步，平静地看着黎敬德：“非直系的族亲，在没有罕见单倍型的情况下，配型成功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眼下最紧急也最有效率的，是立刻将爷爷的HLA分型数据上传，在全球骨髓库进行同步检索，而不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种小概率事件上，浪费宝贵的治疗窗口期。”
黎敬德脸上的“悲痛”僵硬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敢当众拆他的台。
但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他立刻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反驳点，将矛头对准了她。
“言安！”黎敬德的语气瞬间变得痛心疾首，“我知道你才嫁进黎家没多久，对我们感情不深，可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来？！”
“什么叫小概率事件？什么叫浪费时间？难道让你们这些做晚辈的，为大哥做个配型，不是天经地义的孝心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难道我们不应该去试一试吗？！”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那些已经被他煽动起来的亲戚：“难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所有人都站在这里干等着，眼睁睁看着老爷子在病**受苦，去等那个不知道存在不存在、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的全球配型吗？你这是盼着老爷子好，还是……”
黎敬德话没说完，但那恶毒的潜台词，已经昭然若揭。
“为了给大哥多争取一线生机，我认为，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应该把所有拥有黎家血脉的子孙，全都召回来进行配型！”
“包括……远在南方‘静养’的仲明。”
“他虽然犯了滔天大罪，但终究是大哥的亲生儿子，是血脉至亲！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我想大哥若是清醒，也愿意再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知情的人，脸色都变了。
让那个害死大嫂、图谋家产、险些逼死侄子的罪人回来？还要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沈言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向黎妄，眼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黎妄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的心脏像是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朝着相反的方向狠狠撕扯。
一边，是挚爱爷爷的生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都想抓住。
另一边，是对那个罪无可赦的仇人深入骨髓的憎恶。
他怎么能让那个男人，再踏入京城一步？
可他，也同样没法放弃任何一丝救爷爷的可能。
痛苦，悔恨，愤怒，无力……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波涛汹涌都压进眼底。
整个走廊都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审判。
“好。”
一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张砂纸在剧烈摩擦。
黎敬德一顿，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我同意。”黎妄继续说道。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冰冷的狠戾，“你，黎敬德，亲自去把他给我接回来。”
“从他踏入京城地界的那一刻起，到他配型结束离开为止，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你来做担保！”
黎妄一步步逼近，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黎敬德喘不过气来。
“他要是敢耍任何花样，敢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敢见一个不该见的人……”
“出了任何差错，我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