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安转身的动作很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黎老爷子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情很是复杂。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看不穿？这孩子心里装了多大的委屈，才会连一个“为什么”都不屑于问出口。
他张了张嘴，想替那个混账孙子再说几句好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真相已经摆在眼前，再多的解释，也抹不平已经刻下的伤痕。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空旷的会客室里回响。
就在沈言安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黎老爷子终于再次开口：“孩子，你等一下。”
沈言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陪我这个老头子，去看样东西吧。”
车子平稳地驶离疗养院。
最终停在了黎家庄园那扇恢弘的铁艺大门前。
沈言安随着黎老爷子一路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园，走进主宅深处。她对这里并不陌生，却也从未真正属于过这里。
最终，两人在一扇厚重的梨花木门前停下。这里是黎家真正的藏宝库，收藏着历代家主搜罗的珍品，连黎妄都不能随意出入。
黎老爷子亲自按下了指纹和密码，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个恒温恒湿的巨大空间展现在眼前。
琳琅满目的古董字画、瓷器珍玩，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岁月沉淀的光晕。但黎老爷子没有在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前停留，而是径直将她引向了收藏室最深、也是最核心的一处区域。
看到眼前的景象，沈言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那是一面巨大的墙壁，墙上挂着的，正是她在光影美术馆失窃的那一套系列画。每一幅都被装裱在顶级的画框里，用着最专业的博物馆级射灯，被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仿佛是这间收藏室里最珍贵的瑰宝。
“我第一次看到‘霜华’的画，是在欧洲的一个小画廊里。”黎老爷子负手站在画前，目光悠远，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时我就想，什么样的年轻人，才能画出这么有风骨的东西。那画里的生命力，像是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他指向其中一幅描绘着破晓时分、微光刺破层云的画作。
“尤其是这幅，明明是静态的画面，我却好像能听到风声，看到云在动，感受到那股冲破一切束缚的力量。当时我就被迷住了，想把画家的所有作品都买下来。可惜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人家脾气古怪，办完展就消失了，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派人满世界地找，也没能再找到一幅。”
“谁能想到，这天大的缘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黎老爷子转过头，看着沈言安，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纯粹的欣赏与赞叹，不带任何杂质，“你这孩子，藏得可真深啊。”
这番话，是对“霜华”的认可，而不是对“黎家前任少夫人”的客套。
沈言安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被这股真诚的暖意轻轻拨动。
她沉默了许久，才微微垂下眼帘，轻声说：“您过誉了。”
“这不是过誉，是知音。”黎老爷子摆了摆手，“我这辈子，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能让我惦记这么多年的，只有你的画。”
沈言安抬起头，迎上黎老爷子坦诚的目光，心中那片因黎妄而起的惊涛骇浪，似乎被这间静谧的收藏室抚平了许多。
她郑重地开口：“爷爷，谢谢您喜欢我的画。”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我和黎妄的事，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无论我们将来如何，都不会影响您在我心里的位置。您永远是我尊敬的长辈。”
这番话，将她和黎妄的感情问题，与她对黎老爷子的敬重，清晰地分割开来。
黎老爷子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言安，通透，聪慧，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永远不会被旁人左右。
他转身从一旁的红木架上，拿起一份不久前派人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些画，本就该物归原主。无论你和那混小子将来如何，你永远是爷爷最欣赏的那个孩子。拿着。”
沈言安看着那份厚重的画作转赠协议，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对着黎老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画放在您这里，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宿。能被您这样的知音收藏，是它们的荣幸。”
“爷爷，谢谢您。”
她很清楚，她和黎妄之间的问题，与黎老爷子无关。
黎老爷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没有再勉强。
……
从黎家庄园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言安站在路边，脑子里依旧一片混乱。真相的冲击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没有任何备注的陌生号码。
可只看了一眼，沈言安的动作就顿住了。
这串数字……该死的熟悉。
是黎妄的私人号码。当初离婚后，她第一时间就将这个号码连同联系人一起，从自己的手机里删得干干净净。
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一下就认出来了。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沈言安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