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坠落的失重感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但刺骨的湿冷和身下坚硬的触感，却在提醒沈言安，她还活着。
她在一片黑暗中睁开了眼。
直到过了将近十秒，沈言安才逐渐适应微弱零星的光线，谨慎地环顾四周。
耳边一直传来“哗哗”的响声，是湍急而沉闷的水流。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岩石的冰冷。这里像是一处被世界遗忘的巨大地底空间。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倒灌回脑海——天风山顶的对峙，震耳欲聋的爆炸，分崩离析的观光台，以及……和黎妄一同坠入深渊的最后瞬间。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对自己的身体进行快速而精准的评估。
后背和四肢有大面积的擦伤和软组织挫伤，撞击的疼痛火辣辣地传来，但她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关节，万幸，没有骨折，也没有致命的内伤。
坠落时，似乎有谁……用身体为她充当了最后的肉垫。
想到这里，沈言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借着从遥远上方不知名缝隙中透下的一丝微弱天光，在身边不远处，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黎妄。
他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黎妄侧躺在湿漉漉的泥地上，那身剪裁精良的黑色作战服早已被撕裂得不成样子，混杂着泥土与暗红的血迹。额头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擦伤，即便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她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滚烫热度。
最关键的，他的左腿以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严重的骨折。
他陷入了高烧与昏迷。
沈言安立刻起身，想将他挪到旁边一块相对干爽平整的岩石上。然而，当她俯下身，轻轻触碰到他的肩膀时，动作却猛地一滞。
即便是已经烧得神志不清，黎妄的右手，依然紧紧地攥着她衣服的一角。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握住的依仗。
沈言安的目光，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波澜。
最终，她放弃了挪动黎妄的打算。
战术背包还在背上，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利落地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仅存的急救包。消毒棉片、止血粉、高强度抗生素……她有条不紊地为黎妄清洗着每一处伤口。
当冰冷的消毒液接触到皮肉翻卷的伤处时，昏迷中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但那只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沈言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机械般的精准。
处理完所有外伤，她将目光投向了他那条骨折的左腿。没有专业的医疗器械，但对她而言，这并非无法解决的难题。
她抽出腿套里的战术匕首，在周围的乱石堆里找到几根从上方断裂坠落的、足够坚韧的树枝，削平、打磨，再撕下自己衣服内里相对干净的布料作为绑带，动作娴熟地为他制作了一副最简易的夹板，稳稳地固定住了骨折的断处。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洞穴上方那唯一的一点微光也消失了，四周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那条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依旧不知疲倦地奔流着，仿佛要将人的灵魂也一并卷入未知的深渊。
食物，水源，以及一个能够安全离开这里的出口。
这三个最严峻的生存问题，如同三座大山，沉沉地压在了心头。
沈言安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保存着体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所有可能的脱困方案。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咳……咳咳……”
黎妄从昏迷中短暂地转醒了过来，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剧烈而压抑的咳嗽。他艰难地睁开眼，涣散的视线在无边的黑暗中努力地聚焦，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安静坐着的、模糊的轮廓。
黎妄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用沙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问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你……没事吧？”
黑暗中，沈言安缓缓地回过头，用一贯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回答。
“死不了。”
说完，她便默默地转了回去，背对着他，开始整理背包里那些所剩无几的物品。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两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壁垒，让这幽暗的地下溶洞，显得愈发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