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像作坊在一所石造的大房子里,有两间屋子:一间有三扇窗户朝向院子,两扇开向园林;另一间的一扇窗对着园林,一扇对着街道。窗户都很小,四方形的,装有玻璃。玻璃早已陈旧而变得模糊了,不大乐意地把浅浅的冬日的阳光,透进作坊里来。

两间屋子都放满了桌子,每张桌子边上都有一个俯着身子的圣像画工;有时候一张桌子边站着两个人。天花板上挂着一些装水的玻璃球,它们是用来收敛灯光的,发出白色的寒光,反射到方形的圣像板上。

房间里闷热难耐,有二十来个从帕列赫、霍卢伊、姆斯乔拉来的“圣像画工”在那儿工作。全部人都穿着敞开领子的布衬衫,帆布裤子,打着赤脚或是穿着破鞋。工匠们头上蒸腾着劣等烟草的烟雾,周围飘着亮油、干燥油、臭鸡蛋的气味,飘着松香油一样得慢吞吞、忧伤的弗拉基米尔的歌:现在的人多么不害臊,小伙子当着人们的面追大姑娘……还唱其他许许多多歌,都是听了挺不舒服的,不过这种歌唱得最多。歌之中拉长的腔调,并不打断思路,也不妨碍用貂毫的细笔,在圣像的“服装”上画出皱纹,给圣徒脸上描绘出痛苦的细纹路。窗下,涂金师戈戈列夫,敲着小小的锤头,他是一个热爱喝酒的老头儿,鼻子大而发青。在这边懒懒散散的歌声里,不时加进了他那枯燥的锤声,就像虫子咬着树干。

每个人对于画圣像都不是很热心,不晓得是哪位凶恶的聪明人把这个工作分成了一连串细小琐碎的、丧失了美感的、不能引起人们半分热爱和兴趣的工作。斜眼的细木匠潘菲尔是一个狠毒阴险的人,他把自己刨好胶好的各种尺寸的桧木板、菩提木板拿来。得了肺病的青年达维多夫把它们刷上底漆。他的伙伴索罗金,再添上一道底漆。米利亚申用铅笔勾画出一个圣像轮廓。戈戈列夫老头便涂上金,并在上面刻出图样。画服装的画上背景和衣服。然后,没脸没手的圣像就竖立在墙边,等画脸的来画。

挂在神帷里和祭坛门上用的大圣像,没有脸,没有手脚,只有袍子,或者是铠甲和天使的短衫,靠在墙上,远远地看上去不是很愉快。这些花花绿绿的木板死气沉沉,缺少使它们活泛起来的那种东西,但就像本来是有的,仅仅以后奇异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却留下自己累赘的袍子。

画完了“身体”,圣像就交给另外一种工匠,他按照涂金师雕刻出来的模样,涂上“珐琅”。写文字也有专门的工匠。

最后涂亮油是工头自己动手。工头叫伊凡?拉里昂诺维奇,是一个安详的人。他的脸是灰色的,稀少的胡须也是灰色的,都是些丝线一般的细毛,双眼也是灰色,尤其凹陷并且充满悲哀。他笑得很好,但人家没有办法对他笑,总觉得有些不应该一样。他很像柱头苦行僧西梅翁圣像,跟西梅翁一般瘦、一般干瘪,连他那呆钝的双眼也就像透过人和墙若有若元地凝视着远方。

我到作坊来几天之后,画神幡的师傅卡别久欣——顿河的哥萨克,喝得酩酊大醉跑开进来。他是一个漂亮男子,力气很大,进来时咬着牙齿,细眯着女人样的甜蜜的眼,默不作声地挥起铁锤一样拳头,逢人就打。这个身材不高但很匀称的男人在作坊里横行,就像猫在老鼠窝里一般,大家都狼狈地逃往屋角,在那边互相吵吵嚷嚷:“打呀。”

画脸的叶夫根尼?西塔诺夫用凳子砸狂暴者的脑袋,把他砸昏了。哥萨克人坐在地上,大家立刻把他按倒,用手巾捆起来。他像野兽一般想把手巾咬断。叶夫根尼就发狂地跳上桌子,两肘紧靠在腰边,做着向哥萨克人扑过去的姿势。他是个大高个儿,浑身壮实,一扑下去,肯定会把卡别久欣的胸骨压个粉碎。但是就那一刹那,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的拉里昂诺维奇走到他身旁,用指头吓唬西塔诺夫,严肃而低声地朝工匠们说:“把他抬到门廊里去,让他清醒清醒……”人们将哥萨克抬出了作坊,把桌椅摆好又重新坐下工作。大家用简短而又精炼的言语交换着意见,讨论哥萨克的气力,预言总有一日他会因为打架而被人打死等等。

“要打死他不太溶易。”西塔诺夫就像讲他熟悉的工作一般很沉静地说。

我望着拉里昂诺维奇,不解地想着:为什么这些强健狂暴的人如此简单服从他呢?他告知大家应该怎样工作,就连本领高强的工匠也都很听从他的话。他教卡别久欣比教别人多得多,对他讲的话也要多。

“卡别久欣,你既然叫画师,就得画好,采用心大利的风格。油画肯定要用温暖的颜色,画面色彩要统一;但是你,白色用得太多,把圣母的双眼,画得冷冰冰的,带一股冷漠。而脸颊画得却跟苹果一般红,双眼同它根本配不上,位置也安排得不好,一只看着鼻梁尖,一另外那只却移到太阳穴去了。结果脸部没有神圣洁净的感觉,变成狡猾庸俗的模样。你没用心工作,卡别久欣。”

哥萨克人听着,歪着头。然后,他那女人样的双眼不害羞地笑着,发出动听的声音,由于刚醉过酒,嗓子有些沙哑说:“嗨嗨,伊凡?拉里昂诺维奇,大老爷,本来这就不是我的本行。我原来是音乐师,却当上了修道士。”

“只要努力,什么事情都是能够干好。”

“不,我是什么人呀?叫我做个赶车的,带上三匹骏马,嗨……”说完,他突出了喉结,伤痛绝望地唱起来:

哎嗨,

我要给马车套上黑栗毛的快马,奔驰在冰冷的黑夜中,奔向我爱人的家。

伊凡?拉里昂诺维奇温和地笑笑,扶一扶灰色鼻子上的镜框,便离开了。立刻有十几副嗓子和着他的歌声,形成一股强力的气流,就像要使整个作坊都飘浮起来,匀称的调子震动得作坊直发颤:

路熟的马儿知道哪里是姑娘的家……

艺徒巴什卡?奥金佐夫停下手上的活不再倒蛋黄,两手拿着碎蛋壳,发出美妙的童声高声合唱。

大家被歌声陶醉了,遗忘了自己,呼吸混合在一块,生活在同一种情感里,斜眼望着哥萨克。当他唱歌的时候,全作坊都推崇他做大家的领袖。人们都被他所吸引了,看着他挥动的双手,像要飞起来的模样。我相信,要是这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喊一声“把一切都捣毁!”这么,全部的人,就连最老实的工匠,也肯定会在几分钟内把作坊捣个稀烂。

他极少唱,但他那豪放的歌声,永远是那样不可抵抗的和胜利的。不管人们感到怎样沉重,他都能使他们激动起来、兴奋起来,大家都鼓舞起劲,发出热来,结合成一个强大的机体。

这些歌使我对于歌手本人,对于指挥他人的威力,产生了极大的羡慕,有一种极为激动的感觉钻进心里,膨胀起来,想哭,想对唱着的人们吵吵嚷嚷:“我热爱你们!”

害肺痨的黄脸达维多夫,头发凌乱的,也奇怪地张大了嘴,好似刚从蛋壳里破壳而出的雏鸟儿。

只有在哥萨克领唱的时候,大家才放开怀抱唱着快乐的歌。平时总是唱凄凉并且声音拖得很长的歌,哼着《不害羞的人们》、《林阴下》和关于亚历山大一世的死:《我们的亚历山大怎样检阅自己的军队》。

有时候,由作坊之中本领最高的画脸师日哈列夫发起,演唱圣歌,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失败的。日哈列夫总是用一种奇特的,只有自己知道的调子,这便妨碍了大家的合唱。

他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人,干瘦,秃头,头上长着半圈像吉卜赛人一般的鬈发,眉毛像胡须一般粗黑。浓密的下髯,让他那张纤细微黑的不像俄国人的脸看起来非常动人,但之中部高隆的鼻子底下突出着一撮硬毛的唇髭,所有长着那样的眉毛便看起来是多余的了。他的两只蓝双眼不一般大,左边那只看来比右边的大得多。

“巴什卡,”他用男高音朝我的同伴——那个艺徒喊,“带个头唱《赞美主的名》,大家听着!”

巴什卡在围腰上擦擦手,开始唱:“赞美主的名……”

有几个人接上来,日哈列夫忐忑不安地嚷:“叶夫根尼,低一点,把声音压到心底里去……”西塔诺夫像敲木桶一样使出隆隆的声音喊叫:“上帝的仆人们……”

“不行不行!这个地方应该唱得天摇地动,窗户、门都会自动打开来。”

日哈列夫整个身子在一种不知名的兴奋之中颤抖,他那奇怪的眉毛,在额角上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他的声音走了样,指头在空之中弹着无形的琴弦。

“上帝的仆人们——明白了没有?”他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地方,应该穿透外壳一直刺向人们的内心。仆人们呀,赞美上帝哟!怎么还不知道呀?你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您是知道的,这个地方我们从来都没唱好过。”西塔诺夫客气地说。

“那就不用唱了!”

日哈列夫气愤地动手干活。他是最有本领的画师,能画拜占庭风格、法国风格以及“艺术派”的意大利风格的圣像。

有了神帷的定货,拉里昂诺维奇就同他商议——他很熟悉圣画的原作,例如费奥多罗夫斯克、斯摩棱斯克、喀山等宝贵的有灵圣像的伪作,都经过他的手。但他观看原作的时候,就大声地喊道:“这些原作把我们拘束住了……一定要坦白地说:拘束住了!”即便他在作坊里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却从不摆架子,对待艺徒——我和巴维尔都是很和气的。他乐意教我们学会手艺,除了他,谁也不会理会这件事。

他是一个很难知道的人,一般说来,是一个阴沉的人,有时整个星期跟哑巴一般默默做工,怪异而陌生地瞧着全部的人,就就像看他初次相识的人一般。他即便很热爱唱歌,但在那种时候,他不唱,甚至就像连听也听不见了。大家互相对视,留意他的动作。他身子曲在斜立的圣像板上,这圣像板摆放在他的膝上,半截靠住桌沿。他的细毛笔仔仔细细地勾画出超世绝俗的阴沉的脸,而他自己也像是阴沉的超世绝俗的人。

突然,他懊恼地发出清晰的声音:

“先驱——什么意思?驱字——在以前,就是走字,先驱便是先走的人,再没有别的意思……”作坊里悄然无声,大家斜着眼望着日哈列夫笑,在寂静之中,听到奇妙的话:“先驱不能穿羊皮,应该给他画上翅膀……”

“你和谁说话?”大家问他。

他又不出声,没有听见或是不愿回答。一会儿,又在期待的静寂之中,听见他的话了:“应该知道圣徒的传记。有人知道——圣徒的传记吗?我们知道什么?我们活着很盲目……灵魂在哪里?哪里是灵魂?原作……对啦——在这里。但是却没有心灵……”这种思想,引起除西塔诺夫外全部人讥讽的笑容,差不多总有人不怀好意地喃喃着说:“到星期六……又要痛饮去了……”个儿高大、身体结实的西塔诺夫,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他圆圆的脸蛋,没有胡须也没有眉毛,忧郁深沉而严肃地注视着屋角。

记得日哈列夫画好送到昆古尔去的费奥多罗夫斯克圣母的摹作时,把圣像放在桌子上,激动地大声喊:“圣母画好了!你是一只杯子——无底的杯子,从现在要承受世人辛酸的、忠诚的眼泪水……”然后,把不知谁的外套向肩上一披,到酒店里去了。青年们笑着、吹着口哨,年长的羡慕地望着他的身影叹气。西塔诺夫走到他的作品前,细心审视着说:“怪不得他要去喝酒,把作品给人家真有点可惜,但这种可惜并不是人人都明白的……”日哈列夫的酒瘾总是在星期六发作。也许这和那些时常喝酒的工匠不同,总是是这样开始的:早晨他写一张条子叫巴什卡送到什么地方去,等到吃午饭时,对拉里昂诺维奇说:“今天我要到澡堂去。”

“久不久?”

“哦,天哪……”

“这么,请不要等到星期二吧?”

日哈列夫点点秃头应允,那时他的眉毛有一点儿发颤。

从澡堂回来,他打扮得很漂亮,穿上胸衣,脖子上打一个蝴蝶结,缎子背心上挂一条长银链,默默地坐车走了。临走时他叮嘱我和巴维尔:“黄昏的时候,把工场收拾干净些,把大桌子洗干净,把污迹刮去。”

大家都现出了过节一样情绪:人人都振奋起来,忙着修边幅,去洗澡,匆匆忙忙吃夜餐。吃过夜餐后,日哈列夫带着啤酒、葡萄酒和下酒物的纸包回来,他身后还带着一个女人,全身各部位都大得难看,身高两俄尺十二寸,我们的椅子和凳子放在她跟前就就像是给小孩子用的。高个子的西塔诺夫,靠到她身旁,也变成了一个半大孩子。她的身体非常匀称,胸脯隆起像一座小山,碰到下颏边,但动作迟缓而蠢笨。她年纪大约已有四十岁,但圆胖而呆滞的脸却还鲜艳光滑,眼球像马的一般大,嘴是很小,就像廉价布娃娃的嘴,叫人怀疑是用笔画上去的。这女人装出一副笑脸向每个人伸出宽大而暖和的手,说一些让人感到百无聊赖的废话。

“你们好呀。今天天气很冷。你们这屋子气味很浓,这是颜料的气味吧?”

她就像一条浩**的大江,沉着有力,看着她使人愉快。但是她的话却叫人打瞌睡,全是百无聊赖的话。在说话之前,她先吸足了气,差不多已红得发紫的两颊,涨得愈发圆了。

青年人冷笑着低低地说:

“像一架机器。”

“一座钟楼。”

她撅起嘴,两手放在**下面,坐在摆好了酒菜的桌子边,靠近茶炊,马眼射出和蔼而又善良的光,挨次打量每个人。

全部人都对她表示尊重,年轻的还像有一些害怕她。有一个小伙子贪心地望着这巨大的身体,当他的目光跟她那吸引人的目光遇到一块的时候,他羞涩地把双眼垂下去。日哈列夫对自己的女客人到是挺恭敬,说话时对她用“您”,称她做教母,请她吃东西的时候,对她点头哈腰。

“您别费心,”她拉长甜润的嗓音说,“您这么费心,真是的。”

她本人总是这么镇定。她的胳臂只有下半截在动,上半截总是紧靠着身子。从她的身上,发出一种热面包的酒精的味道。

戈戈列夫老头儿激动地结巴她,就像教堂里打杂的在读赞美诗,称颂着这个女人的漂亮。她好心地微笑着听他说话,每当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她便自己来说:“没有结婚的时候我长得并不漂亮,这都是做了妇人之后才变过来的。等到三十岁的时候,变得愈发动人了,就连贵族们都曾注意我,有一位县里的首席贵族还答应送我一辆双马车……”醉醺醺的卡别久欣,蓬乱着头发,憎恶地望着她,粗鲁地打断她:“为什么他要送给你马车呢?”

“当然是为了我们的爱情。”女客解释说。

“爱情,”卡别久欣局促忐忑不安地喃喃询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情呀?”

“你这样俊俏的小伙子,应该很知道爱情的。”女人爽快地说。

作坊因哄笑而震动起来,西塔诺夫低声向卡别久欣说:“蠢家伙,恐怕还不如蠢家伙呢!谁要是不苦闷得要命,会爱上这种女人呢……”他醉得脸色苍白,太阳穴边冒出汗珠,聪明的双眼忐忑不安地燃烧着。戈戈列夫老头儿**着难看的鼻子,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又问:“你有几个该子?”

“我只有一个孩子。”

桌子上方挂着一盏灯,炉角后边也点着一盏。灯光都很是昏暗,工场角落里聚集了浓黑的阴影,还没画好的没头的圣像,在黑暗之中张望着。该画脑袋和胳臂的地方,显出平板的灰色的斑点,现在看起来比平常给为吓人,就像圣徒的身体神秘地从涂上颜色的衣服之中,从这地下室里逃走了。玻璃球挂在靠近天花板的钩子上,蒙上一层浓浓的烟雾,发出淡青色的光亮。

日哈列夫在桌子四周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请大家吃东西,他的秃头,一会儿靠向这个,一会儿又俯向那个,细瘦的手指不停地动。他有点儿瘦削,鹰鼻子看起来更尖了。当他侧面朝灯站着的时候,脸颊上映出暗黑的鼻影。

“朋友们,大家喝呀,吃呀!”他用清脆的男高音说。

女人就跟主妇一样说:

“您干什么呢,教父,这样忙忙忙碌碌碌的?大家都有手,也都知道自己的饭量,吃饱了谁也不会再吃。:’

“好吧,那大家休息一会儿。”日哈列夫兴奋地吵吵嚷嚷。

“我的朋友们,我们都是上帝的仆人,来唱《赞美主的名》吧……”赞美歌的合唱没有成功,大家都酒足饭饱之后,再没力气了。

卡别久欣手里举着两排键盘的手风琴,像只小乌鸦一样神情严紧的年轻工人维克托?萨拉乌京拿着铃鼓,手指弹着紧绷的鼓皮,鼓皮发出沉重而混沌的声音,铃儿活泼地啷啷作响。

“跳俄罗斯舞!”日哈列夫发命令说,“教母,请呀。”

“唉,”女人叹一口吻站起来,“您真着急啦。”

她走到屋子之中的空地,就像一座小教堂,屹然地立着。她穿着一条赤褐色的大裙子,黄色细麻纱的上衣,头上披着鲜红色的头巾。

手风琴急速地响着,铃儿呜叫,铃鼓叮零作响,发出叹气一样沉郁的声音,听着很不舒服:就像发狂的人边哭边叫,把脑袋撞到墙头上。

日哈列夫不会跳舞,光踏着擦得光亮的皮鞋跟,迈着碎步走着,像山羊一样跳着,同激昂的音乐不大合拍。他的腿就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身体胡乱地晃动着,那种狂乱的模样,就像黄蜂落在蜂网里,或是鱼儿落进了渔网,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大家都看着他,连喝醉了的朋友,也呆望着他那抽搐般的动作,默默地瞧着他的面部和手。日哈列夫的面部一会儿羞涩,一会儿变得高昂,有着惊人的变化。刚刚正经地板起了脸,突然又吃了一惊地叹息;略微把眼睑闭上,又张开了,露出哭相。他握紧了拳,向女人身旁偷偷地溜去,突然一跺脚,在她面前跪下,张开两臂,展开眉毛,发出悲伤的笑容。这时候,女人温柔地笑笑,俯视着他,低声地提醒他说:“教父,您会累着的。”

她想娇媚地把双眼合上,但那比钱币大的双眼,却合不拢,她做了个鬼脸,显出极为难看的表情。

她也不会跳舞,仅仅慢慢地摇晃着巨大的身子,悄无声息地从这儿晃到那儿。她左手拎着一块手帕,懒懒地挥动,右手叉在腰上,变成一个大坛子的样子。

就这样,日哈列夫就在这石像一样女人身旁绕着圈走,变着不同的面相——所有就像跳舞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个不同的人;有沉静而温和的,有气愤而使人害怕的,有怯生生、偷偷叹着气、想轻悄悄儿从这不如意的大块头女人身旁逃开去的。然后,又出现了一个,是咬牙切齿,抽搐地扭动身子,像被咬伤的狗一般的人。这种乏味的丑陋的舞态,引起我深深的伤感,使我想起兵士、洗衣妇、厨娘他们那像狗一般的婚姻。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西多罗夫那句私语:

“在这种事情上大家都是互相欺骗,这本让大家都害羞的事。谁也不爱谁,仅仅玩闹一下……”我不甘心相信“在这件事情上大家都互相欺骗”。这么,“玛尔戈王后”又怎么解释呢?并且这个日哈列夫,当然不是骗子。

我知道西塔诺夫热爱上一个妓女,被她染上了脏病。他没有听从朋友的劝戒,去打那个女子,反而替她租了屋子,为她治病,并且说道她的时候,总是很温和很局促的模样。

那个胖女人还在摇晃着身子,死沉沉地笑容,挥动着手帕。日哈列夫围绕着她抽搐地蹦跳着,我看着她心里在想:欺骗上帝的夏娃,难道会像这种母马?我产生了极度厌倦她的情感。

没有脑袋的圣像在黑暗的角落里张望,黑夜紧紧贴在玻璃窗上,灯在闷窒的作坊里昏昏地亮着。在混沌的脚步声和吵闹声之中,能够听到急骤的水滴从铜洗脸槽滴进脏水桶里的声音。

这一切,和我在书上读到的生活是那么不同,没有一点儿相同的。终于,大家都玩腻了。卡别久欣把手风琴交给萨拉乌京,喊道:“来,凑凑热闹!”

他像吉卜赛人万卡那样舞蹈起来,就像在空中飞一般,然后巴维尔?奥金佐夫、索罗金他们也喧闹着很灵巧地跳起来。

害肺痨病的达维多夫也在地板上忐忑不安定地移动,灰土、烟雾、浓烈的酒气和发出鞣皮味儿的熏肠的味道,引起了他一阵咳嗽:

跳舞、唱歌、叫喊,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在寻乐,并且大家好像在互相竞赛,看谁闹得最凶、熬得更久。

醉透了的西塔诺夫,一会儿问东,一会儿问西:“难道能够热爱这样的女人吗?”他的脸色难看看似就要哭出来了。

拉里昂诺维奇微微抬一抬瘦削的肩胛,回答他:“女人就是女人,你还需要什么?”

大家所谈的女人不晓得什么时候不见了。日哈列夫要等两三天才回来,再上一次澡堂,然后差不多两个星期,对任何人也不理睬,大模大样地独自躲在角落里工作。

“走了吗?”西塔诺夫抬起忧郁深沉的青灰色双眼,向作坊扫了一眼,朝自己问。他的脸很丑,有点儿像老头儿,只有双眼看起来很清秀,很和蔼。

西塔诺夫对我不错——这多亏我那本抄诗的厚本子。他不相信上帝,但是在作坊里,除了拉里昂诺维奇,有谁真热爱上帝,信仰上帝,那是很难知道的。大家喜欢轻浮地、讥笑地、像谈老板娘一般谈论上帝。但是坐下来吃中饭和晚饭——大家都画十字,睡觉的时候也作祷告,每逢节日都去教堂。

西塔诺夫全都不做这一切,所有别人说他是无神论者。

“上帝是没有的。”他说。

“这么,世界万物从哪儿来的呢?”

“不知道……”

我问他,为什么会没有上帝呢?

他解释说:“你知道,上帝多么高呀。”

说着,他把长胳臂伸到头上,然后向下移到离地一俄尺的地方,说:“人又多么低贱,对不对?你知道,经书上写着:‘人是按照着神的样式造的。’但是戈戈列夫像谁呢?”

这可把我问住了:那个肮脏的酒鬼戈戈列夫老头,到了这样大岁数还犯罪,就这样我想起维特卡的兵士叶尔莫欣、姥姥的妹妹——他们身上难道有上帝的影子?

“大家都清楚,人同猪一般。”西塔诺夫说着,立刻安慰我:“没有关系,马克西莫维奇也有好人,真的。”

同他在一块很愉快,他有什么不知道的,就老实说:“不知道,这我没有想过。”

这也是尤其的,在遇到他以前,我所见到的人,都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谈论。

他的本子里,除了一些动人的好诗,还有许许多多让人看了脸红的猥琐的诗,这让我觉得奇怪。我跟他谈论起普希金,他把自己的本子里抄着的一首《迦芙里莉达》给我看……“普希金——算得了什么呀?他只不过说些滑稽话,但是贝内迪克托夫,这个人,马克西莫维奇,才值得重视呢!”

说着,闭上眼睛,低声地读:

瞧呀,那漂亮妇人的迷人的胸脯……

也不知什么原因,他尤其热爱后面三行,洋洋得意地读着:

就是老鹰的尖双眼,也穿不过这火热的门看见她的心……

“明白吗?”

我不好意思承认,我不知道的是他为何那样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