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幽不知从哪个方向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到他手边,随口问,“谁发消息?”

“穆晴。”

沈幽幽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又联系你了?”

“合作上的事。”

沈幽幽把自己那杯茶也放下,在旁边坐好,把腿收到椅子上,用膝盖顶着脸,眼神往他手机那边飘了一下,“省城?”

“嗯。”

“我去。”

“不用。”

“我说我去。”沈幽幽把脚踩到椅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脚踝骨突出的地方踩着椅子的边缘,“苏宸哥哥,你带我去见见世面嘛。”

苏宸端起茶,“道场不能空。”

“让江栀看着。”

“江栀刚进来,不合适。”

沈幽幽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闷声说,“你就是不想带我去。”

苏宸把茶杯放下,转过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幽幽。”

沈幽幽把脸抬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点东西。

“等你把望气学到江栀那个水平,哪里都带你去,”他顿了顿,“你现在差的不是见世面。”

沈幽幽沉默了三秒,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苏宸去省城那天,沈幽幽早上起来给他煮了粥。

什么都没多说,就是把粥放在桌上,自己回屋去了,连送都没送到门口。

苏宸把粥喝完,把旅行袋提起来,出门。

省城研讨会开在一个历史文化保护协会的会议室里,规模不大,与会的大概二十来人,大半是各家景区的管理方,另有几位省内有资历的文化学者,以及三四个苏宸陌生的修行背景人士。

穆晴在会场门口等他,今天穿了一件珠白色的及膝修身裙,领口是一字型,肩颈线条流畅,下摆刚好落在膝盖,脚上一双同色系的中跟包头鞋,腿部的线条在裙摆里绷得很直。

她看见苏宸,走过来,“来了,辛苦,路上顺利吗?”

“顺利。”

“先进去,”她侧身给他引路,“你的分享安排在上午第二场,大概四十分钟到一小时,自由发挥就好,这边的人实务经验不足,你说什么都会认真听的。”

“我知道了。”

苏宸的那场分享,讲了大约五十分钟,把景区选址与地脉关系、施工介入对灵脉结构的影响,以及修复方法论,用非常接近商务语言的表述讲清楚了,没有任何神秘化的包装,逻辑清晰,举例具体。

台下那二十几个人,全程没有人刷手机。

结束之后,有好几个人主动来找他交换联系方式。

穆晴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场面,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插话。

研讨会散场,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穆晴叫上苏宸,驱车去了省城南边一条巷子里的一家私房菜馆,环境很安静,客人不多,菜是提前订好的。

他没说什么,端起茶,喝了一口。

穆晴换了一双低跟的绑带凉鞋,在凳子上坐下来,顺手把脚踝处的绑带稍稍松了一点。

“今天那场你发挥得很好,比我预期还好。”

“预期是什么?”

穆晴把酒倒了一点,“我以为你会有点不适应那种半商业的场合,结果你比在场一半的人都能说。”

“以前练过。”

“家传里也练表达?”穆晴把酒杯端起来,轻轻碰了一下苏宸面前的茶杯,“说吧,苏宸,你的成长路径到底是什么?”

“普通路径。”苏宸把茶杯放回去,“没什么特别的。”

穆晴搭在腿上的那只脚轻轻晃了一晃,把凉鞋晃到脚趾边上悬着,露出整个光洁的脚背,她没有往下看,就那么看着他,“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你每次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说‘普通’‘还好’‘没什么’,”穆晴把凉鞋重新踩回去,“然后话就止住了,对方想继续问也找不到缺口。”

苏宸端着茶,“你说话很直接。”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穆晴把腿放下来,正对着他,“苏宸,我跟你说,上次在山上的那晚,我说的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苏宸把茶杯放下,“我回的那句话,我也是认真的。”

穆晴沉默了一下,把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来,变成另外一种表情,介于感慨和释然之间,“你那个徒弟,几岁了?”

“十九。”

“你今年呢?”

“二十八。”

穆晴低声笑了一下,把脸侧过去,手指转了转杯子,“好,我知道了。”

然后重新抬头,语气转回那种清亮的干练,“吃菜,我订了你喜欢的口味。”

“我知道。”

穆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订的是这个?”

“上次山上你记住了我说的。”

穆晴把手撑在桌上,看着他,半晌,“苏宸,你这个人很让人喜欢,知道吗?”

“穆晴。”

“我说的是普通意义上的,”她把手收回来,端起筷子,“可以欣赏一个人,对吧。”

苏宸没有反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穆晴给苏宸订了省城一家安静的精品酒店,位置在城南老街边,楼道里有一股旧木料的气息,窗外是一排夜里还亮着灯的梧桐树。

苏宸进房间,把旅行袋放下,坐到窗边,把灵识往窗外散出去,感知了一下省城这片的地气走向。

跟雾都不一样,省城的地气厚而稳,历史积淀深,主脉走向清晰,没有明显的紊乱点,是一个长期有人维护的城市格局。

他在窗边坐了大约半个小时,把这片地气的大致结构记在心里,然后收灵识,准备休息。

手机亮了一下。

穆晴:睡了吗?

苏宸,“还没。”

穆晴: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十点。”

穆晴:我送你,九点来接。

“不用,我自己去。”

短暂的停顿。

穆晴:苏宸,让我送你,就这一次,不算什么。

苏宸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好。”

穆晴没有再发消息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她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穿了一套简单的浅蓝色衬衫和白色直筒裤,把头发束起来,看起来比之前所有场合都要少一点职场感,多一点普通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