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条月白色的丝绸长裙。

裙摆。

扫过了地上的那一摊灰烬。

灰烬。

一缕都没沾上她的裙脚。

仿佛那一摊灰。

也敬着这位姑娘。

听竹楼的雨。

还在下。

二楼的木地板。

被苏宸的脚步踩得。

“咯吱咯吱”。

响。

二楼西厢的门口。

罗罗盘。

已经在屋里。

把腰间的二十八宿罗盘。

慢慢地。

转了一圈。

二楼西厢的门。

是开着的。

门口没贴符。

门里没挂铃。

罗罗盘坐在屋里。

他面前的茶桌上。

只放着一只罗盘。

那只罗盘。

足有一尺方圆。

漆色乌黑。

二十八星宿的刻痕。

是用银丝嵌的。

罗罗盘大概五十多岁。

他穿一身深灰色的对襟褂子。

褂子下摆。

绣着一道细细的金线。

那一道金线。

绕成了八卦的样子。

罗罗盘看见苏宸。

他没起身。

他只是朝苏宸点了一下头。

“苏会长。”

“罗堂主。”

“嗯。”

“老朽这一坐。”

“已经坐了三个时辰了。”

“老朽起不来。”

苏宸的眉头跳了一下。

“罗堂主?”

罗罗盘苦笑了一声。

“苏会长。”

“嗯。”

“老朽进听竹楼之前。”

“先在紫荆山下。”

“绕了一圈。”

“...”

“老朽绕到第三圈。”

“老朽的腿。”

“...就软了。”

苏宸的目光。

落在罗罗盘面前的罗盘上。

那只罗盘的指针。

在剧烈地转。

转得不停。

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力,搅着。

苏宸看了一眼。

他笑了。

“罗堂主。”

“嗯。”

“您的罗盘。”

“找不到北。”

“...对。”

“您知道为什么?”

罗罗盘沉默了几秒。

“老朽不敢说。”

“...罗堂主请讲。”

“老朽斗胆。”

“...”

“江城紫荆山下。”

“压着江南半省的龙气。”

“老朽一辈子。”

“走过江南千山万水。”

“...”

“江南龙气最盛之处。”

“在金陵紫金山。”

“在杭城西湖底。”

“在徽州黄山顶。”

“...”

“今天老朽才知道。”

“江南龙气最盛之处。”

“...”

“在江城紫荆山。”

“在您家这院子底下。”

苏宸坐到罗罗盘对面。

他没说话。

罗罗盘抬起头。

他看着苏宸。

“苏会长。”

“嗯。”

“老朽斗胆问一句。”

“这条龙气。”

“...是您发现的?”

“嗯。”

“什么时候?”

“...”

“两年前。”

罗罗盘的嘴张了一下。

他没问下去。

他只是把面前那只剧烈转动的罗盘。

慢慢地。

合上。

罗盘的指针。

“咔”地一声。

停住了。

罗罗盘低头。

他朝苏宸鞠了一个躬。

“苏会长。”

“嗯。”

“老朽今日。”

“不与您切磋。”

“老朽给您画一张图。”

罗罗盘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

那张白纸是宣纸。

纸面平整。

罗罗盘从腰间。

取出一支毛笔。

他蘸墨。

他闭眼。

他的笔。

落在宣纸上。

他没看纸。

他只是闭着眼。

他在画。

他画的不是字。

是一张图。

那张图。

线条很细。

但每一笔。

都像在白纸上。

雕了一道沟。

林晚晚站在苏宸身后。

她看得屏住了呼吸。

她小声问。

“苏宸。”

“嗯?”

“罗堂主在画什么?”

“地脉图。”

“...”

“江南半省的地脉。”

“全在罗堂主的脑子里。”

“他闭眼,是在‘扫’。”

“扫地脉?”

“嗯。”

“他用罗盘扫了三十年。”

“扫到的每一缕地气。”

“全在他脑子里。”

“...”

“他今天,是要把江南半省的地脉。”

“画给我们。”

林晚晚的呼吸,又停了一下。

她看着罗罗盘那一支闭眼的笔。

那一支笔。

在宣纸上。

游走了三个时辰。

直到日头偏西。

罗罗盘的笔。

才停。

他睁开眼。

他面前的宣纸。

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线。

那些线。

有粗有细。

有曲有直。

每一根线。

都像一条活的小蛇。

罗罗盘把那张宣纸。

双手捧起。

他朝苏宸递过去。

“苏会长。”

“嗯。”

“这是江南半省的地脉。”

“老朽画了三十年。”

“老朽今日。”

“全部交给您。”

苏宸没立刻接。

他看着罗罗盘的眼睛。

“罗堂主。”

“嗯。”

“您画这一张。”

“...”

“您自己的命。”

“折了。”

“几年?”

罗罗盘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

“苏会长好眼力。”

“老朽今日画这一张。”

“折阳寿。”

“...七年。”

“那您为什么画?”

罗罗盘的目光。

落在苏宸身后的窗户上。

窗外。

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漏下来一缕。

那一缕夕阳。

正好落在紫荆山的山头上。

罗罗盘望着那座山。

他笑了。

“苏会长。”

“嗯。”

“老朽这一脉。”

“涪江风水。”

“传了八代。”

“老朽是第八代。”

“老朽这一辈子。”

“找龙脉。”

“找了三十年。”

“...”

“老朽今天。”

“...”

“找到了。”

“老朽找到的这一条。”

“压着江南半省。”

“老朽要把它画下来。”

“传给后世。”

“老朽折七年阳寿。”

“...”

“值。”

苏宸沉默了。

他双手接过那张地脉图。

他朝罗罗盘鞠了一个躬。

那一个躬。

是苏宸进听竹楼以来。

第一次。

朝人鞠躬。

林晚晚在旁边看着。

她的眼眶。

红了。

罗罗盘笑了。

他朝苏宸摆了摆手。

“苏会长不必。”

“嗯。”

“老朽今日交了图。”

“老朽欠您一句话。”

“罗堂主请讲。”

“...”

“江城紫荆山下这条龙脉。”

“...”

“若引入晚晴商圈。”

林晚晚一愣。

她抬起头。

她看着罗罗盘。

罗罗盘朝她笑了一下。

“林董。”

“...嗯。”

“您家‘晚晴’两个字。”

“...”

“取自令尊吧。”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是。”

“是我父亲取的。”

“嗯。”

“老朽斗胆。”

“令尊这两个字。”

“取得好。”

“晚晴。”

“...”

“晚来天欲雪。”

“晴时落桂花。”

“令尊取这两个字的时候。”

“...他眼里。”

“是有这片紫荆山的。”

林晚晚的眼泪。

“啪”地一声。

掉下来。

她没擦。

她只是看着罗罗盘。

她朝罗罗盘鞠了一个躬。

那个躬。

是她父亲教她的。

九十度。

直腰。

不抬头。

罗罗盘没受她的躬。

他侧身。

让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