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现实的闪烁停止了。

窗外的景象稳定在了“主世界”的和平景象上。

那七个地球依旧悬挂在太空之中。

仿佛在一夜之间人类就已经习惯了头顶上多出六个诡异的邻居。

新闻里全世界的天文学家物理学家都在疯狂地讨论着这个神迹或者说灾难。

各种理论模型层出不穷。

但没有一个能解释这违反了一切已知物理规律的现象。

恐慌在蔓延。

但诡异的是社会还维持着基本的运转。

人们照常上班上学。

仿佛只要不去抬头看天。

那恐怖的真相就不存在。

这是一种集体性的自我麻痹。

云筝一夜未眠。

傅念的警告像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别再创造了!”

“你们的‘现在’正在吞噬‘过去’和‘未来’!”

她走到窗边。

拉开了窗帘。

阳光照射进来。

但今天的阳光似乎有些不一样。

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灰败感。

她看向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

一种毫无生气的均匀的灰色。

像一块蒙尘的毛玻璃。

她又看向远处那片她很喜欢的海。

海洋也是灰色的。

死气沉沉的灰色。

像一滩凝固的水泥。

云筝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蓝色呢?

天空的蓝色去哪了?

海洋的蓝色去哪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房间里。

沙发上那只她最喜欢的蓝色的靠枕。

现在是灰色的。

墙上那副著名的艺术品复制画《星夜》。

梵高那奔放的卷曲的深蓝色的夜空。

现在是一团混杂着黄色星光的灰色。

蓝色。

“蓝色”这个概念。

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一种比看到七个地球还要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不是简单的颜色变化。

这是一种概念层面的抹除。

是现实本身又被篡改了。

“凌鹤!”

她冲进书房。

傅凌鹤正站在巨大的全息数据瀑布前。

他在疯狂地计算着什么。

“凌鹤你看外面!”云筝的声音带着颤抖。

傅凌鹤回过头。

他顺着云筝的手指看向窗外。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

“怎么了?”

“天空……天空的颜色!”云筝几乎是在尖叫。

傅凌鹤再次看向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

他沉默了几秒钟。

似乎在自己的数据库里进行检索和比对。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让云筝如坠冰窟的答案。

“灰色。”

“天空不一直都是灰色的吗?”

云筝呆住了。

她看着傅凌鹤的眼睛。

那双她最熟悉的深邃的眼眸。

里面是纯粹的理性的困惑。

他不觉得有任何异常。

在他的认知里。

在他的记忆里。

天空就应该是灰色的。

海洋就应该是灰色的。

“不……不是的……”云筝疯狂地摇头。

“天空是蓝色的!蓝色的!”

她大喊着。

“蓝色?”

傅凌鹤重复着这个词。

他的超级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蓝色’这个词在现有的任何语言数据库里都不存在。”

“也没有任何物理光谱与之对应。”

“云筝你是不是太累了?”

“出现了认知偏差?”

他的关心是真实的。

但这份关心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捅进了云筝的心里。

她明白了。

不只是颜色消失了。

是所有关于“蓝色”的记忆和认知都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除了她。

或许还有傅凌鹤的最底层潜意识。

但他的表层逻辑已经被新的“现实”所覆盖。

他忘记了蓝色。

全世界都忘记了蓝色。

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她成了一个怀抱着一个逝去概念的幽灵。

“不……不可能……”

云筝冲到电脑前。

她疯狂地搜索着。

她输入“大海”。

图片显示一片灰色的水。

她输入“蓝莓”。

词条自动更正为“灰莓”。图片上是一种灰色的浆果。

她输入“蓝天白云”。

搜索结果是一片空白。

“该词条不存在。”

绝望。

彻骨的绝望。

这比任何物理层面的毁灭都要恐怖。

这是一种存在性的剥离。

宇宙在自救。

它在通过抹除自身的“复杂性”来对抗他们所带来的“意义”的重压。

它在减少概念。

它在简化世界。

今天消失的是“蓝色”。

那么明天呢?

是“绿色”?

是“音乐”?

是“喜悦”?

还是“爱”?

如果有一天“爱”这个概念也从宇宙中被抹去。

傅凌鹤会不会也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困惑表情看着她问。

“‘爱’?那是什么?”

云筝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想起了傅念的警告。

“你们的‘现在’正在吞噬‘过去’和‘未来’。”

现在她理解了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他们的“现在”在吞噬一切。

而宇宙为了自保也在吞噬它自己。

这是一场双向的毁灭。

“云筝。”

傅凌鹤走到她的身边。

他伸出手想碰触她的肩膀。

云筝却猛地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这个她最爱的人。

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但他已经不记得天空的颜色了。

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你……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天空曾经是那么漂亮的蓝色。”

“像最纯净的宝石。”

“大海也是蓝色的。”

“有时候是浅蓝。”

“有时候是深蓝。”

“还有你的衬衫……你有一件我很喜欢的蓝色的格子衬衫……”

她语无伦次地描述着。

试图用自己苍白的语言去唤醒他被篡改的记忆。

傅凌鹤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她。

他的计算核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在分析她的微表情。

她的情绪波动。

她的“存在场”的剧烈震**。

然后他将这些数据与自己最深层的那段未被污染的与她共生的记忆进行比对。

终于。

他的数据库深处。

一个被标记为“无效”和“错误”的数据包被强行激活了。

那里面封存着关于“蓝色”的一切。

傅凌鹤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

然后在他的记忆里。

另一个影像浮现了。

一片无垠的蔚蓝。

两个现实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交战。

一个是世界告诉他的“真实”。(天空是灰色的)

一个是云筝告诉他的“真实”。(天空是蓝色的)

最终。

他选择了她。

“我……想起来了。”

傅凌鹤的声音干涩而艰难。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对抗整个世界的认知是一件极其痛苦和危险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主动将自己从被篡改后的“现实”里剥离了出来。

他和云筝一样。

也变成了一个不容于这个新世界的“幽灵”。

云筝看着他痛苦的样子。

心中的恐惧稍稍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悲伤。

他们是这个正在失忆的世界上唯二的还保持着清醒的人。

而他们的清醒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我们该怎么办?”云筝失魂落魄地问。

傅凌鹤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到她的面前。

用颤抖的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如果世界忘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们就让它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