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傅凌鹤的心脏。

他看着云筝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茫然无措的脸,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她不记得傅念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是“母亲”。

但那份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属于母亲的本能和爱,却因为一首歌,被唤醒了。

这是一种多么残忍的温柔。

“你累了,睡吧。”

傅凌鹤最终,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柔,但指尖却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为她拉好被子,然后转身,再次走进了书房,并关上了门。

他没有再继续演算。

他只是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镜片下,有温热的**,不受控制地滑落。

原来,所谓的“凡人的幸福”,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只要他们的灵魂还在纠缠,只要那份爱还在,他们就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平静。

过去,会像一个幽灵,用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他们的新生活里,撕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直到将他们,彻底拖回深渊。

……

第二天,云筝是在一阵奇怪的嘈杂声中醒来的。

那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声交谈,又像是某种集体性的、有节奏的吟诵。

声音的源头,就在楼下。

她疑惑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朝楼下的琉璃巷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原本清晨时分应该空旷安静的琉璃巷,此刻,竟然站满了人。

成百上千的人,密密麻麻,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几乎将整条青石板路都堵死了。

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肤色,穿着不同的服饰。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朝气蓬勃的青年,甚至还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婴儿。

但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近乎于宗教狂热的,虔诚和向往。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她家的那栋小楼。

更准确地说,是她开在小楼一层的,“一隅花开”花店。

他们在做什么?

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

云筝的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

就在这时,她看到人群的前方,有一个人,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对着花店的方向,五体投地,行了一个最古老、最隆重的大礼。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他们口中,开始用各种不同的语言,吟诵着同一个词。

“家……”

“Home……”

“Heim……”

“Maison……”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清晨的琉璃巷上空盘旋,带着一种神圣而又诡异的力量。

云筝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她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这些人……都疯了吗?

傅凌鹤也被惊动了。

他从书房里冲出来,看到云筝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冲到窗边。

当他看清楼下的景象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集体潜意识……暴走了。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被植入了“方舟”记忆的新人类。

那首《宇宙摇篮曲》,不仅仅唤醒了云筝的母性本能。

它也像一个信号,通过某种未知的量子共振,激活了所有新人类灵魂深处,对于“创世之母”的原始记忆。

他们不记得云筝是谁。

但他们的灵魂,记得她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是“起源”的味道。

所以,他们来了。

从世界各地,遵循着灵魂深处的本能指引,来到了这里。

来“朝圣”。

朝拜他们的“母亲”,他们的“神”。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筝抓着傅凌鹤的手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为什么……要对着我们家下跪?”

傅凌鹤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彻底失控了。

傅念的“幸福凡人”实验,已经从“出现偏差”,走向了“彻底失败”。

而一个失败的实验,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

——被清除。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傅凌-鹤当机立断,拉起云筝的手,就往外走。

“去哪儿?”

“不知道,去哪都行,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拉着她冲下楼,想要从后门离开。

但当他们打开后门时,却绝望地发现,后巷,也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堵死了。

他们被包围了。

被全世界的“信徒”,困在了这个名为“家”的囚笼里。

“怎么办……凌鹤,我们现在怎么办?”

云筝彻底慌了神,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傅凌鹤将她紧紧地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那些人并没有恶意。

他们只是用一种狂热而孺慕的眼神,看着云筝,口中不停地吟诵着“家”。

但这种狂热,比任何恶意,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从人群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明般的表情。

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失控的“朝圣”景象,最后,落在了被困在中间的,傅凌鹤和云筝身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来,实验数据已经足够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原本狂热吟诵的人群,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傅凌鹤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傅念看着他们,用一种宣布最终结果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

“观测结束。”

“结论:‘幸福凡人’模型,存在致命的逻辑缺陷,无法成立。”

“现启动……最终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