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场。
昨夜还一片混乱奔逃的地方，此刻已被肃杀之气笼罩。
近千铁骑并未全部入城，只有约两百余精骑驻扎于此。
战马被拴在临时拉起的绳子上，低头嚼着草料，打着响鼻。
骑士们大多卸了甲，但兵刃不离手，或坐或站，沉默地吃着干粮。
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四周残破的屯墙和远处收敛尸体的屯丁，眼神里没什么波动，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
那是百战精锐才有的气质。
与这些沉默的骑士不同，谷场中央，一个穿着亮银明光铠的年轻将领，却显得有些……
过于活跃。
正是凌家老二凌百战的小儿子，凌霜的侄子，凌成。
凌成约莫十七八岁，相貌与凌霜有三分相似，剑眉星目。
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凌霜的飒烈煞气，多了几分少年得志的飞扬。
他正来回踱步，时不时摸摸下巴刚冒出的胡茬子，又忍不住朝西城墙方向张望。
他心情极好。
什么叫将门新星，什么叫凌家小飞将啊。
奔袭百里，恰在关键时刻杀到，一战击溃汪古部主力，阵斩数百，追亡逐北数十里。
己方损伤，微乎其微。
这一仗，打得凌家心头大患汪古部至少十年不能抬头！
这份功劳，足够他在父亲和伯父面前挺直腰杆了。
当然，这都不重要。
最最重要的是……他救下了小姑姑！
凌家这一代，就小姑姑那么一个女子。
再论，就是其他哥哥们生的小团子了。
就冲这自己救下小姑姑这份泼天大功。
嘿，自己这趟回家，得让老爹给自己倒茶。
还得倒好茶！
不倒？不倒他就去找凌家几个老祖宗说去！
想想等会儿小姑姑见了自己，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会不会露出点惊讶？
会不会拍拍自己肩膀，说一句“小子还行”？
凌成越想越美，差点笑出声。
他昨夜看得分明，小姑姑被兀浑突的亲兵围在城头，险象环生。
自己率军冲阵，吸引了突厥主力，这才给了城头喘息之机。
后来兀浑突仓皇逃窜，想必城头危机也已解除。
美啊……
至于凌霜受伤的可能？
这会的凌战压根没考虑。
怎么可能，小姑姑武道三重，不偷袭的话，兀浑突休想伤了小姑姑。
“少爷，人来了。”亲兵低声禀报。
凌成精神一振，立刻收敛笑容，摆出一副沉稳持重又略带威严的少主模样。
今天我凌成就让小姑姑看看，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省得她以后再拿小时候揪我麻雀的事儿说事。
然后他负手，缓缓转身。
然后，他就看到了走过来的宁战……
还有背后畏畏缩缩的屯长裴老头。
“这？”
瞬间破功的凌成指着宁战，对着亲兵，一时有些恼火。
宁战看着这张眉眼神似凌破军那憨货的脸，一时也有些恍惚。
但这小将肯定不是凌破军那夯货的儿子，毕竟这棒槌一心打仗，连个女人都没有。
凌霜的堂兄弟？
宁战收敛思绪，对着凌成拱了拱手：“在下宁战，不知将军唤我等前来，有什么事吩咐？”
凌成有些恼火的上下扫视宁战。
这人一身破烂染血的玄甲，走路还有点瘸，也就一张脸算得上英俊……
裴老头他是知道的，马桥屯的屯长，一个庸碌老卒。
守城的主事？难道就是眼前这个伤兵？
看年纪倒是不大，能在昨夜那种局面下活下来，还撑着组织防御，算有点胆色。
是小姑姑提拔的屯丁小头目？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按照预想的剧本，先嘉奖两句，再询问小姑姑情况，展示凌家少主的胸怀与气度。
凌成甩甩头，压低嗓音，自觉沉稳的问道：“你就是马桥屯现在的主事？”
“不错，不错。”
“你们凌标头呢？去唤她前来见我！”
听这话头确实不对劲。
宁战皱了皱眉头，什么时候凌家也染上了家族内斗的臭毛病。
不过你让她来她就来？
好歹是凌家主脉的千金小姐，哪能任由你呼来唤去的！
但做戏还是做全套，毕竟是凌家人，表面功夫要到位，省得给凌霜惹麻烦。
宁战又是一拱手，笑道。
“凌标头昨晚守城疲惫，这会正在休息。”
“将军若是想见她，不如现在也修整一下，等我们凌标头休息好了，再来见将军不迟。”
说罢，宁战也不管凌成同不同意，直接吩咐裴老头道：“裴屯长，辛苦从库房收拾二十顶帐篷，给将士们先在谷场休息。”
“再去收拾两间干净院子，让凌将军也歇歇脚。”
“有那闲着的婆娘汉子，来给大伙煮个饭，这顿要干的。”
凌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个高手。
一眼就能估出自己手下的数量，安排事情也是有条有理。
小姑姑的眼光不错……
可这小子一直拦着自己不让见小姑姑又是几个意思？
凌成冷哼一声道：“休息就不用了。”
“你绕来绕去不让凌标头见我，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你好大的狗胆！”
宁战不卑不亢，擎着刀一拱手：“敢问将军是？”
“说出我名，吓你一跳。”
凌成昂着头道：“记好这个名字，今天就是小爷我扬名立万的第一战！”
他目光扫过宁战，本想看到宁战惊讶的表情。
可宁战只是拱手低头，压根没有表情。
他刚有些失望，目光就扫到了那把横刀！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瞬间僵直。
那刀鞘……那纹路……那吞口……
还有那独一无二的飞虎家徽！
这……这是……
凌成的大脑一片空白。
凌家赘婿刀！
这可是太爷爷亲手交给小姑姑的。
“看中了哪个男人，就带回来，老夫收他当义子！”太爷爷如是说。
这刀怎么会在这个男人手里？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眼前事实下显得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进他的脑海！
而小姑姑的刀在他手里，小姑姑的人……
坏了，刚才好像骂他来着。
当初被揪麻雀的恐惧顺着某处一路向上，直逼天灵盖！
凌成猛地向前一步。
然后在周围亲兵和裴老头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噗通！”
“侄……侄儿凌成，拜见姑父！”
“姑父大人……辛苦了！”
谷场之上，一片死寂。
宁战也拱着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给自己行大礼的银甲小将，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觉得有点词穷。
半晌，才冒出一句：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