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身上的尸毒,恬恬脸上的巴掌印,刘丹丹窗户上那张差点贴上去的黄符,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演戏我不会,但周文博要是明晚敢露头,我保证让他后悔他妈把他生出来。”

白合坐在床尾,脚面上的勒痕还没消,她在心里算一笔账。

一边是身家过百亿的白氏集团董事长,一边是月薪三千五的物业保安。

这两个人站一块儿出现在省级商业晚宴上,比她叔叔伪造体检报告还荒唐。

但苏婉清已经进入备课状态了,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嘴里的词一串接一串往外蹦。

“身份不能编太假,就说是海外回来的,家里做中药材生意的,这样解释他身上那股草药味也说得通。”

“衣服我来想办法,表姐你衣帽间里那几套男装是给客户备的吧,拿一套改改尺寸。”

“到了现场不用多说话,周文博那种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强,是对手的底他摸不透。”

越说越顺,手在被子外面比划,跟站在讲台上给高三学生拆解议论文结构一样。

白合从头到尾没接茬,听完这三条之后把脚从床沿缩回去盘着,这个姿势在董事会上她从来不做。

“漏洞太多。”

苏婉清的手停在半空,等她往下讲。

“我跟省里那帮企业家吃了三年饭,谁家什么来路互相门儿清,突然冒出来一个海外做中药材的未婚夫,五分钟之内就会有人去查工商注册。”

“查不到就说还在走流程……”

“查不到更麻烦,现在这帮人比公安还会扒底裤,你以为是高三作文能编圆的。”

苏婉清被堵住了,正准备换个角度再拆,床对面的王大强先开了口。

“我不演戏。”

三个字,干净利落,跟他砸花瓶和踹肌肉男下湖是一个路数。

苏婉清以为他在犹豫,刚想劝,后半截跟着就来了。

“明晚我去,但不是当谁的未婚夫,我去是为了正面对上周文博,把他背后那摊烂事连根拔掉。”

“白姐的公司缺两个亿,我兜里连两千都翻不出来,演她男人,演完了呢。”

“幌子用完就扔,扔了连个响儿都没有,我师父教过我,替人挡刀可以,当靶子不行,靶子立在那儿等人打,死了白死。”

这几句戳在两个方向上,苏婉清听出来他不是怕事,是不愿意顶一个假身份进场,因为假的东西用一次就废了,而他去那儿是要动真的。

但白合听到的是另一层,他帮她,不是因为她叫白合,是因为周文博该收拾。

这笔账算得太清了,清到她心口像被人拿指甲划了一道。

苏婉清还在往回拽话头,嘴里的语速比刚才又快了一截。

“你不演也行,那你以什么身份进场,保安证挂脖子上去。”

“我进不进场是我的事,白姐在那儿是白姐的事,两条线不用绑一块儿。”

“你——”

“婉清。”

白合打断了她表妹,从床尾站起来,脚伸回搁在地板上那双鞋里。

十厘米的跟卡进去的一瞬,脚面又被勒住了,疼了一整天的位置重新压回去。

“他说得对,我的公司我自己扛,不用拉一个外人进来垫背。”

外人两个字从白合嘴里出来的时候没加重也没停顿,跟念合同条款一样平。

但苏婉清听出味儿了,白合在生意场上对谁都叫合作伙伴叫朋友叫兄弟。

从来不用外人这个词,除非她想把距离拉开。

“明晚我一个人去,你们两个都别来添乱。”

她拎起沙发上那条扔过去的丝巾,叠了两折围回脖子上,手脚比进门的时候利索了三倍。

门在她身后带上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一下。

苏婉清和王大强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五秒钟,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苏婉清先说话,被子往上拢了拢,声音比刚才矮了一截。

“大强,你知不知道周文博他爹是什么人。”

“省作协副主席,周正乾,我查过。”

“你查的是履历表,我说的是履历表上不会写的东西。”

她读研究生那年听过周正乾一场讲座,台上两个钟头,满嘴字字有据的家国叙事,底下几百号学生掌声拍到手心发红。

散场之后她路过报告厅后面的休息室,门关着但没关严,缝隙不到两指宽。

“周正乾搭着手在一个女研究生肩上,嘴凑到人家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要是聪明,就别把今晚的事跟任何人提。”

苏婉清记不住那个女研究生叫什么了,但她记得那张脸上的东西——不是哭也不是怕,是一种被掏干了以后连挣的力气都不剩的空。

下一个学期这个人就从学校消失了,退学手续办得干净,导师连名字都不再提。

“周正乾在外面的皮比他儿子还厚十层,文化圈里的人提起他全竖大拇指,说是省里的文脉之光。”

“但我亲眼看见的那一幕不是假的,他和周文博是一模一样的货色,只不过一个藏得深一个藏得浅。”

王大强听到这儿插了一句。

“周正乾跟冥叔什么关系。”

苏婉清答不上来,冥叔这个名字她今天才头一回听见。

但这个问题从王大强嘴里冒出来之后就没收回去,像钉子卡在他脑子里的某个位置,越想越深。

土耗子帮四十年前起家倒斗,后来转型做文物买卖,周正乾是省作协副主席,管着文化圈子的话语权,文物和文化之间的通道太好接了。

冥叔从地下挖出来的东西得有人洗白,周正乾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漂白剂。

这层关系他还拿不出证据,但距离真相恐怕只隔一道门。

王大强从椅背上拽过那件物业制服套回身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

苏婉清在他身后讲了最后一句话。

“大强,白合表姐今天是真撑不住了,你别跟她计较。”

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这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的脾气不归我管。你把门锁好,晚上别开窗。”

普通人说这话是客套,从他嘴里出来就变成警告,能让他专门叮嘱的东西不会是小偷。

门一关楼道黑透,声控灯没反应,他也不打手机照明,摸墙往下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一截。

出单元门掏手机,打了六个字发出去锁屏塞兜里,步子没停,发的是指令不是商量,对方接到就得办。

路上走着把右手摊开,烫伤结了层薄痂,看着像好了,痂下面还在渗水。

普通烫伤不是这个症状,那东西灼的不是皮肉,是在往里走。

五根手指弯了弯,每一根都比白天反应慢半拍。

更麻烦的是指尖那片青色,早上还在指甲盖边上,现在过了第二关节往手背蔓延,速度比预估的快。

丹田从早上空到现在,按道理应该慢慢暖回来,十几个小时过去还是那个干枯劲儿。

这一趟消耗的东西,不是睡一觉能补的。

经脉里的余热跟着一寸一寸往下退,白天还能硬撑,再过两天站不站得稳都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