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饭,众人各自散开,早早歇去,等候着明日的日出。

周宸是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中入睡,因着地理位置高,风声敲击着窗棂,发出啪啪的声音。

他想着白天小婶婶说的话和夜晚齐先生说的话,横竖也睡不着,便披着衣裳起了身来。

他小心地踩着木质的楼梯爬上了顶层。

透过依稀的光亮,他似乎看见了自家小叔叔与小婶婶正依偎在一处。

两人的身下似是一张小塌,瞧着,应该也是睡不着了才上来的。

周宸本想上去见礼,转而一想,小叔叔与小婶婶感情甚笃,应该并不希望自己上前打扰。

他便直接走过了这一方观台。

走了没几步,周宸忽而看见前方闪烁着光亮。

他多走了几步,瞧见了负责他们此间事宜的白先生在观台上。

他的身下坐着一只小凳子,手中支着一根鱼竿。

那鱼竿搭在栏杆之间的空隙里,另一头延伸出去,不难想象,那鱼线应该是垂落进了虚空的茫茫雾气中。

周宸不由觉得疑惑。

夜雾茫茫,与危楼之上,白先生在垂钓什么呢?

他倒不会觉得白先生是在无事生事,或是有些什么无人能够理解的怪异的癖好。

对方既是被齐先生引为了知己的人。

想来做什么定然也是有他的深意的吧。

周宸这么想着,因着好奇脚步不由得移动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发现,白寄云的身边还放着一只小凳子。

他安然闲适地看着鱼竿延伸的方向,神情祥和。

周宸弯腰和他拱手作礼,“白先生安。”

白寄云听到他的声音,侧头来看他,他唇角带着笑,君子卓尔,便是如此形容。

他轻声对周宸道,“嘘,小声一点。”

然后空出一只手点了点他侧边的凳子示意周宸坐下来。

周宸跟着坐了下来,安静地随着他的话,老老实实地坐了好一会儿。

更越深霜露越重,周宸坐得端正笔直,和白寄云的洒然随意形成了不同的风格。

但是打眼看去,却不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违和。

周宸给予了白寄云极大的耐心,他也知道在这个地方是不可能会钓到什么东西的。

但是他仍旧认真地随着白寄云的动作去看那鱼竿延伸的方向,追随那已经融入进了夜色中的鱼线。

像是一个极其容易被骗的小孩。

但是白寄云可不会觉得周宸是容易被欺骗的小孩子。

对方见地不俗,又天资聪颖,能被齐苇收作弟子的人本身就表明了他的不一般。

白寄云能与齐苇引为知己,对对方的性格还是看得透的。

齐苇可是一个骄傲至极的,眼高于顶的人。

他不会轻易地将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能被他放进眼里的,必定也得是龙章凤姿之辈。

他一贯如山间寒月松,一贯待人疏离,正是因为他不曾将那些人看在眼里过。

但是对待周宸,他明显不是这样的态度。

白寄云几次用余光悄悄地打量周宸,对方并未有任何的不耐。

就尊重人这一点,他的确是做得极好极好的。

白寄云在观察了他许久后,终于将手中的鱼竿放下,然后开口道,

“我和你老师是知己好友,你在我身边不必如此拘束。”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周宸便也压低了声音回他,

“回白先生,学生不曾约束。”

“你在看什么?”白寄云侧过头来看他,褐色的眸子,似乎天然地藏着温暖的意味。

周宸老实地答了,“白先生,我在看您钓……”

他愣了愣,面上露出疑惑的迷茫的神情,他看白寄云,“学生愚钝,请问白先生,是在钓什么?”

迎着他的目光,白寄云笑了,温和的嗓音像是在诱哄小孩。

“你觉得我在钓什么?”

周宸是真的不知道,他摇头,“学生不知,也不知从何猜测,还请先生告知。”

想了想,他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些生硬了,于是又再加了一句,

“若是先生不介意让学生知晓的话。”

白寄云因为他的有礼有节而笑容越发扩大。

他摇头,“我当然不介意。”

他转头,盯着自己的鱼竿和茫茫的笼罩着黑色雾气的夜。

“我在钓日出。”

周宸愕然,“日出?”

他转眸看了看夜色,这时候的天还很暗很暗,远远还没有到日出出来的时候。

他有些不解,“白先生,更深露重,夜风寒凉,此刻时辰远远还不到日出的时候,您尚且不必现在就出来。”

白寄云却摇头,“不对,你说得不对,此刻才正是应该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晚到了许多,殊不知许多人都已经钓到了自己的日出,所以此刻并非是还远远不到时辰,而是,时已不我待,我必须得加快脚步了。”

这话周宸就有些不明白了,他看了看此刻的夜色。

许多人都已经钓到了日出?必然是不能的吧。

白先生说得不是什么简单的钓日出的事吧。

周宸拱手朝他作礼,很是好学地道,

“愿闻其详。”

“你看日出的时候往往会想到什么?”

白寄云主动问他。

“曙光与希望。”

白寄云颔首,声音温和却极其有力,“是,曙光与希望,我想要钓的是帝国的曙光与希望,亦是百姓的曙光与希望。”

闻言,周宸的瞳孔重重地一缩。

这是何等的豪言壮语,才会说出来他是在钓帝国的曙光与希望?

时值夜幕沉沉,这时的夜是最深最黑的夜,他在这茫然的大雾中,试图钓帝国的曙光与希望?

周宸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什么给梗住了。

他震惊了须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先生,豪情壮志。”

他还有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脑海中忽然想起来今日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他急切地问出声来。

“先生以为,世家权贵盘剥百姓,该作何解?”

白寄云的手因为周宸的问话而微微一顿。

他看向求知欲正盛的周宸,对方看他的目光充满了殷切的期盼。

他眼中闪烁着的光芒,似永夜的光辉,在暗夜里也能长明。

白寄云勾起了唇角,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幽深,变得尖锐。

他的身影仍旧轻,却拥有了让人不容忽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