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宸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林弦见他如此,更是焦急,他向来是没有哄小孩的经验。

现在就只能挠着脑袋抓瞎了。

林弦好言好语地凑在周宸身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他直说得口干舌燥,忍不住灌下一大口酒才好。

灌完了酒,他正要继续说,便见周宸忽然抬了头。

因着是哭过,对方的眸子像水汪汪的,眼眶红红的,又像是兔子。

周宸指了指他手中的酒壶,“给我也来一点。”

他声音有些沙沙的,听得林弦都跟着难受极了。

他下意识藏酒壶在自己身后,支支吾吾地道,“这个……”

“你要拒绝我?用什么理由?”

连用什么理由这样的话都用上了。

林弦不由叹息一声,到底是怜惜着她,便妥协了。

“说好了,只能喝一口。”

周宸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并非是真的想要喝酒,也不是真的想要喝醉。

只是想要有什么东西能让自己放松下来,发泄出来内心里糟糕的情绪。

林弦找来一只干净的碗,倒入酒,递给周宸。

对方目光清澈,专注地凝视着他的动作。

见状,林弦不由觉得好笑,忖度着对方应该是不曾喝过酒的,他正要叮嘱对方这酒烈,慢些喝。

周宸却已经快他一步,接碗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热辣的酒液滑进喉咙,顺着食管下去,顿时之间,周宸从口舌到胸腔里都是热辣的一片。

他发出一声爽快的叹息,板着的小脸上竟罕见地出现了松快的神色。

林弦先是震惊于他的胆量,再见他神态变化,顿时一喜,将酒壶递过去,

“再来一碗?”

周宸抬袖子,动作矜贵地擦拭着唇边残留下的**,他慢抬眸,轻轻摇头,

“不必了。”

周宸又恢复了那个故作成熟的,从始至终的都板着脸的小殿下。

“饭食还有吗?”周宸询问道。

林弦反应过来,忙道,“有的有的,我让人送过来。”

用过了饭食,两个小孩待在一处烤火取暖,由林弦亲自照看着。

这之后,周宸再没有提到过一次周蕴苏乔,也不再将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

周宸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此刻哭泣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处。

既然小叔叔有非要去的理由,那他便坐镇好大后方,让小叔叔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和林弦商量了一下接下来行军的路线和安排,又模拟了碰上敌人该如何应对战役。

两人一直说到了天边见鱼肚白。

经过了这一个晚上,林弦对对方的印象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新麦姑娘此人,竟是大才。

林弦算是有一点明白了为何新麦敢那样对戮王说话了。

听凌簌簌说,对方和戮王妃关系匪浅,这是一点。

但很显然不是最为重要的一点。

最为重要的应该是因为对方乃是世间少有的天才。

聪颖之程度世间罕见。

就算是戮王这样的人也不禁起了爱才之心,这才不忍心苛责,也就任由对方态度些许恶劣。

因着这一点推测,林弦对周宸越加尊崇,两人一人做监军,一人带兵,倒是很融洽。

这一路就走了四天。

距离北原城破已经过去了四天。

自北原城破,狼烟升起,流夜城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时间拨回到北原城破的那一天,白寄云站在城头,冬日的夜晚,光线并不昏暗,厚重的积雪早将一切都映照得雪白清楚。

一只信鸽穿越厚重的云层与风雪扑扇着翅膀飞来。

而后落在白寄云的肩头上。

白寄云捉住信鸽,从信鸽脚上取下一封信。

他展开信纸,将内容一目十行地扫完。

而后面色大变。

他转身,阔步下城楼,信纸在他的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卷纸团。

北原城破的消息,先于北执,由周蕴以信鸽的方式传递到了流夜。

而后再由流夜,传递到上京。

传信兵跑死了六匹马,终于在四天后的清晨将消息递到了上京议事朝殿。

这一天清晨,上京沿街的每一家每一户都听到了疾驰的马蹄声。

远比上一次北耀大军突袭的声音还要急切许多。

马蹄声一路进了皇宫,一直到了议事朝殿门口才停下。

传令兵跳下马来,手中高举着册卷,口中高呼喊着“紧急军报”,一路奔到了大殿。

所过之处,所有人纷纷让路。

而后传令兵到了景帝的近前。

他扑通一声跪下,将手中的册卷高高举起,沙哑的声音继而响起,

“前线来报,北原城破。”

话音落下,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衮衮诸君皆以为自己听错了。

北原城怎么可能就破了?

那里可是戮王在坐镇的!

对了,北原城破,戮王呢?

平西侯率先开口询问,“北原城破,守城将官戮王如今在何处?”

“戮王不知,北原城中守将官员情况等一应事宜尽皆不知。”

传令兵的话音落下,上首景帝一脚踢翻了身前的一只香鼎。

他怒不可遏,瞪圆了眼,“废物!废物!这么一点消息都打探不清楚?说清楚,戮王一干人如今究竟是在何处?”

景帝气息不稳,胸膛不住地起伏,一张脸涨红了,咄咄逼人地逼视着底下跪着的传令兵。

传令兵正要开口,忽听得上头一声凄厉的呼叫,

“陛下!”

“来人啊,太医,太医!”

白玉兰杆后,景帝晕倒,内侍们乱成一片。

继而大殿之上的官员们也乱成了一片。

及内侍们将景帝送会寝殿,太医们进进出出。

紧闭着大门的寝殿门口是自发跪倒在青色石板上的大臣们。

按照官位大小,按照权贵与否,从高到底排列着。

因着此地不像大殿之上能排开,因此彼此之间皆是挤挤挨挨着。

周岚盯着紧闭着的朱红色大门,逐渐走了神。

北原城破这件事的确是很令人震惊。

如今这跪着的满朝文武也皆愁容满面。

北原城破,这是多少年没有发生的事情了。

景帝会因此而勃然大怒到晕过去也无可厚非。

只是,周岚还是从这之中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与其说是父皇是因为北原城破而晕倒还不如说父皇是因为周蕴失踪而晕倒。

父皇是很器重周蕴也很宠爱对方,如今北原城破,对方身为守城将官,却失踪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父皇会因此而怒极攻心似乎也很有道理。

但是,周蕴自己身中剧毒,他即便是不在北原城凶多吉少,本身也没有多少时日了不是吗?

所以,父皇再因这件事而发怒到晕倒似乎又有一些不太合理。

如果非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的话……

周岚猛然醒悟,他因为激动猛然抬头,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平西侯的衣袖。

平西侯侧身看去,沉着脸容提醒道,

“殿下,宫中注意仪态。”

周岚这才回了神来,凑近平西侯道,

“舅舅,父皇晕倒一事,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不待周岚将话说完,平西侯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周岚连忙止住话头,却因为心中装了事而显得坐立不安。

他这般反应如此明显,这院子又那么小,早就已经落在了其他几位皇子的眼中。

众人心照不宣地装作不曾注意到,暗地里小心地注意着周岚的动态。

诸君并未跪多久,皇帝身边内侍大总管就出来传令道。

“诸位,太医施治过后,陛下方才曾醒来一瞬,陛下着令诸位大臣先行回去。”

大总管都已经发话了,衮衮诸君说了些场面话后便散去了。

周岚和平西侯走在一处,躲过了诸位大臣,两人落在最后,寻了个没人的僻静角落里。

周岚这才得以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

“舅舅,我怀疑父皇根本就不是因为戮王而发怒,也不是因为北原城破而发怒,而是因为那位四皇子!”

平西侯是真没想到周岚竟然说出了这番话。

他皱紧了眉头,“这话你可有依据?”

周岚眯了眯眸子,神色似嫉似妒,“舅舅你别忘了,当初我们答应帮周蕴拿下赈灾总指挥位置的缘由,难道不是因为我那位四弟?周蕴的赈灾说来说去难道不是为了我那四弟在做嫁衣?我有理由怀疑,我那四弟此前根本就是在北原!”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包括景帝的发怒,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平西侯神色震惊,他顺着周岚的逻辑想了想,发现似乎真的只有这个解释是最为合理的。

不然,景帝何至于如此发怒?

周岚忍不住笑出声来,神色癫狂,“这该怎么说呢?说他的确是命该如此?哈哈。”

北原城,当真是破得好啊!

周岚狠狠吐出一口气。而后看向平西侯,

“舅舅,你曾也去过北原,于那北耀打的交道亦是不浅,这一次,我们是不是……”

周蕴如果真的出了事的话,反击北耀的大军便没有了将领。

如今这朝中武将是不少,但是谁能有平西侯资历雄厚呢?

平西侯看向周岚,这话他是爱听的。

他老骥伏枥,志尤在野,征伐北耀的差事交给他自然是最为适合不过了。

两人对视一眼,在眨眼之间就达成了意见一致。

从宫中回府,周岚的大皇子府里早就有客在等着。

周岚刚一进府边听管家来禀,几位皇子上门,在花厅里等候。

“几位皇子都上门了?”

周岚详问清楚。

“除开在宫中的六殿下并未到场之外,其余皇子皆在花厅等候着府君。”

周岚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早不来晚不来,我这些弟弟们还挺会挑时候的。”

他说着,阔步前行,径直朝花厅走去。

“大皇兄终于来了,可是让我等好等啊。”

周岚一进门便听见周铭阴阳怪气地说道。

周岚径直走向主位坐下,闻言冷哼一声,

“不好等也没请你在此等,二弟要是心中不耐,可以就此出门去。”

周岚的态度不可为不嚣张。

众人见他如此神态,虽没说什么,但到底心中不悦。

最单纯的周厘不满地开口道,“大皇兄怎么说话这么刺耳,虽然而皇兄说话也不好听,但大皇兄身为大哥,就不能让着弟弟一些吗?”

听见周厘的话,周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兄长是该让着弟弟,可也没见你们往日里如何礼让于我啊?”

怎么现在跑来和他说这些道理?

一个一个都不要脸了?

周厘皱眉反驳,“我何时不曾礼让大皇兄了?”

周厘这话一出,倒是让周岚愣了愣。

只因他认真地想了想,底下的这几个弟弟们,一个赛一个的不好对付。

但周厘倒是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不管对谁都礼遇有加。

思及此,周岚神色有些古怪,不禁多看了一眼周麟。

同是一个娘胎一同爬出来的兄弟两人,也不知为何两人会生的完全不一样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