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说,对方在身份上还是她的长辈。

就更加没有理由过来给她说这件事了。

如今提及,不过是顾及到她心中的想法。

如此妥帖的因为,周霓心中不免动容。

她赶在苏乔开口之前道,“王婶不必顾及我,宴请诸君是应该的,他们为了百姓为了大周,亲赴北地,矜矜业业,一场接风洗尘宴是他们该得的。”

周霓停顿了下,“我身为大周的三公主,此事我本该参与……”

说到此处,她又停下了,手在桌下紧紧地攥住。

苏乔本是不想她为难她,让她也参与的。

她主动提及本也是存了让对方不必参与的心思。

听了对方的话,又见她此般行为,知她有心,只是还未能战胜自己恐惧的内心罢了。

当即便开口,“公主,宴请众人,场面少不得会有些混乱,来来往往的人,搅动风声,公主身子还弱,就不必凑这个热闹了。”

苏乔话音才落下,周霓猛地抬头,极为坚定地道,“不。”

她攥在一起的手放在自己膝头,擦着柔软顺滑的布料,斩钉截铁地道,

“不行,我身为大周的三公主,不知晓这件事便罢了,既知晓怎能自己躲着不见人?”

女郎一张小脸紧绷着,写满了坚定。

“只是为难王妃为我特设一个小隔间,不知……”

周霓有些懊恼。

坚定说要去的是自己,现在提要求的也是自己。

她越说,声音越小。

甚至都有些不敢去看苏乔和周宸的脸色。

“好啊!”不想,苏乔极为痛快地答应了。

周霓抬头,诧异地看着她。

“公主当真厉害,方才我都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方法,这样再好不过。

既能阻挡了旁人冲撞于你,你又能参与到宴会中,同大家一块热闹热闹也好,好过一个人待在院子里。”

王婶在夸赞她。

周霓听着苏乔的话,忍不住抿唇浅笑。

双方说定了,苏乔因是要主持宴会,便先告辞了。

倒是周宸没有走,还和周霓坐在一处。

度过了一开始的不自在,两人逐渐在这段相处中找到合适的平衡点。

周霓问起周宸的课业,听他一一说来,只觉心惊不已。

继而便是欣慰。

景帝立嫡的心思昭然若揭,周宸作为嫡子,能成长得如此优秀,对大周来说是一个极好的事情。

周宸从周霓这里感受到了从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姐姐给予的关怀。

而周霓也从周宸这里感受到了来自皇弟的维护的关切。

总的来说,两人气氛还算融洽。

说了会儿,周宸才告辞离去。

送走了周宸,周霓便要张罗着赴宴的装扮。

她走进屋舍,芩娘子见了她忙放下手中的事,

“公主可有什么吩咐?”

“王婶要为从北地归来的功臣们接风洗尘,本宫身为三公主,合该参与,你为我寻一身合适的衣衫,一套适宜的头面,本宫要赴宴。”

芩娘子闻言,略有些惊讶。

接风洗尘宴之事她自也是听说的。

但她此前想着,三公主身子不适,易受惊吓,宴会闹嚷,就怕受了冲撞。

是以,芩娘子还以为三公主会回绝这件事呢。

不想对方竟要参加?

转而,芩娘子就开心起来。

三公主能鼓足勇气参与宴会岂不是说明她已在逐步克服心中恐惧?

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好事啊。

芩娘子当即咧开了嘴,“好嘞,小的这就去。”

周霓便看见芩娘子开开心心地去挑选合适的衣衫了。

她挑得认真,将那几个箱笼都打开了,一件一件衣衫地拿出来,看一眼衣衫又看一眼周霓。

一件一件地比对。

隆重认真极了。

周霓看她如此大费周章,忍不住开口,“芩娘子不必如此劳心劳力,就选一套不出错的衣衫便行。”

不出错的衣衫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挑得出来的。

芩娘子一一地数给周霓听。

“公主身份尊贵,在这王府里,女眷除却王妃便是您了,您初次亮相定要认真对待,叫众人好好看看公主的风仪才是。

为您选的衣衫,不能太华丽花哨,喧宾夺主,反倒让接风宴都变了味道,却也不能太素净,堕了公主的名头。”

周霓有些无奈,她坐在椅子里轻轻摇头道,

“本宫身为公主,身份就已经让人难以忽视本宫了,不管本宫穿什么,在旁人眼中都是不错眼的存在,芩娘子不必过多忙活。”

周霓虽名叫周霓,却对穿衣装扮这些事不是很上心。

但她虽然这么说了,芩娘子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

周霓也就随对方去了。

最终叫芩娘子选了一套丁香紫的衣衫,内衬颜色稍深,外衫是上好的轻云纱制成,衣摆绣着大片大片的紫藤萝,混杂着绿色的藤蔓枝叶垂落下来。

衣衫整体飘逸大气却也不失亮点。

就算是周霓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好看的。

头面芩娘子则选择了带着俏皮意味的葡萄头面。

磨得浑圆的银珠一簇一簇地团在发髻,铜烧绘彩,蓝紫色稍浅一些,仿佛氤氲了水墨。

垂下的流苏是嫩绿色的,圆圆看去便是葡萄藤垂下,好看极了。

一颗一颗浑圆的银珠之间色调由深到浅一点点地过渡,边缘处点缀一两片叶片状的银片,打得薄薄的,走动之间,甚至在轻微摇晃。

而耳铛则是用的银线悬垂一颗小拇指大小的蓝紫色琉璃珠子。

这一身衣衫,一套头面,当真是很配。

周霓看着琉璃镜中的自己,已经都忘了自己很久不曾这样妆扮自己了。

镜中的女郎虽仍有些清瘦,却也有了气色。

唇微点朱,眉山远黛,眉目流转间秋水粼粼。

收拾了这一番,也到了该去赴宴的时间了。

周霓从芳菲园出发,还是由芩娘子带路。

芩娘子带周霓走的是小路,贴心地避开了大部分的人。

两人到对方时候时辰还早,大多数人都还没来。

苏乔抬眼一望,见周霓站在门前,忙上前来迎。

“我让周全给你设了一处小隔间,四周垂下半透的纱幔,你坐在里面可以看见外头的情景,外头的人却只能看见你朦胧的影子。”

说着,苏乔将人引着向里,来到了这一处隔间所在的位置。

里面空间并不压抑,四周垂下层层叠叠的纱帐,却并不显得赘余。

而掀开了纱帐走进去,里面的空间足以坐下好几个人。

倒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

总归周霓是很感激的,便忙向苏乔道谢。

苏乔示意她先坐下,便先去招待旁人了。

不多时候,人便陆陆续续地来了。

周霓发现这些人里有郎君有女郎,有她熟悉的人影,也有她并不熟悉的人影。

比如那位陈家的姑娘,周霓隐约是曾见过的。

对方家世虽比不上上京里大多数的女郎,但她本人学富五车,胸有沟壑,是周霓为数不多心生欣赏的人。

原来她和王婶成了朋友。

这倒是也并不让人意外。

周霓继续看着外头的场景。

就在这时,一白衣身影踏进厅中,郎君生得若云中皎月,仿若携着一身月光而来。

他不过才刚踏进门槛,苏乔和周宸就都起了身。

周霓却看着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浑身僵硬。

容玉!

他为何会在这里?

他竟然也回上京了吗?

周宸向他见礼,姿态写满了尊敬敬,王婶对他的态度也不遑多让。

过了最初震惊的那一时刻,周霓在帐子里站起了身。

她说出了从刚才到此刻第一句话,嗓音清丽悦耳,

“先生,周霓见先生安。”

白寄云听到周霓的声音,忍不住侧目看过去。

层层纱帘里面,只隐约透出一道纤瘦的身影。

周霓啊。

白寄云想到对方遭遇的那些事,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向周霓的方向拱手,“白寄云,见公主安”

原来现在对方唤白寄云吗?

周霓接上了白寄云的话,“一别多年,先生可一切都好。”

白寄云沉默了下,音调落下去,“在下一切都好。”

他没有勇气反问对方是否也一切都好。

因为他分明知道,这些年周霓过得并不好。

白寄云的情绪一下低落下去,沉默地去了自己的席位。

周霓追随着对方的身影,有些懊恼。

大约,对方是因为自己情绪不佳了吧。

周霓兀自坐下,盯着桌面发呆。

这一处小插曲很快过去。

倒是齐明,频频看向纱帐又频频看回自己身旁的白寄云。

几次三番张嘴,又几次三番地将话都咽回去。

齐苇看出来白寄云心情不好,又看齐明一副老毛病犯了的模样,寻了机会两人叫出来交代,

“白先生情绪不对,收起你打听消息的心思。”

齐明还是很听自家哥哥的话的,闻言看了看正厅里白寄云的身影。

对方微微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齐明是第一次见对方情绪如此低落的时候。

自然是对他和三公主之间好奇极了。

他当然知道白先生心情不好,是以这才没有开腔。

不然他怎么能忍这么久呢?

这一场宴会,郎君们在左边,女郎们则是在右边。

苏乔作为这一次的东道主,和周蕴一起做的中间最上首的位置。

左边的人依次往下是周宸,齐苇,齐明,白寄云,沉帆,周一周二全丰林弦等人。

右边的人则依次是周霓,陈宁,凌宁姐妹。

至于路怜,她倒是并未跟随大军一同回来。

宴席正式开始。

因着大家算是同龄,吃茶喝酒倒也比较自在。

此刻这屋子里的,倒没有怕周蕴的。

喝了一会儿,众人开始行酒令,白寄云不在状态频频输给了齐明。

眼看着白寄云还要再输,齐苇连忙将对方手中的牌令抽了出来,

如清风拂过松林的嗓音响起,“一直都是白先生与舍弟,未免有些无趣,不如由在下来做这个东家,诸位尽可以出令挑战我。”

闻言,齐明不乐意地将手中的牌令往桌上一扔,

“兄长如此行为不是欺负人吗?岂不是想将所有的彩头都拿走?”

众人一看他耍赖不愿与齐苇一战的模样,纷纷都笑起来。

笑声感染了帐子里的周霓,她忍不住看向拿着牌令的郎君。

对方执着牌令的手修长好看,像一节一节修长笔直的竹。

想来应是很博学的人才是。

瞧对方座位在周宸之后,且周宸对他多有恭敬。

周霓不由在心中思索着此人的身份。

这一场宴会总的来说宾主尽欢。

只是到底白寄云心中存了心事,即便是后面被气氛带动着走出了些许,但仍旧不能和平常比较。

宴会结束,苏乔提议暮夜游王府。

众人欣然答应。

周霓趁着这个机会,让芩娘子找机会给白寄云递了见面的消息。

她见这一整个宴会,对方心情都不太好,心中有些不安。

有些事,本不该让旁人来承担。

周霓要和自己见面,白寄云并不惊讶。

两人避开众人,在王府花园小径碰了一面。

却不想,此处花木繁繁,早有了人的足迹。

齐苇半侧躺在花木之间,繁茂的花木遮住了他的身影。

听着外头传来的熟悉的女郎的声音,齐苇满脸的无奈。

然而他此刻若是动作,定然会惊动外头的人。

到时候,当真是什么也说不清了。

倒不如……

齐苇无奈,闭上了眼睛。

他并非有意偷听,还望外头的两人不要在意。

白寄云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周霓,神色复杂。

多年不见,对方变了许多的模样。

比从前憔悴,清瘦许多。

白寄云看着,忽然退后两步,双手交叠,举到自己眉前,而后深深地弯腰下去。

“三公主,白某对不起你。”

周霓连忙伸出手去,在虚空中僵持着,脚下却不曾走动分毫。

她的确是不想让白寄云给自己道歉,可也害怕走过去将对方扶起来。

周霓的手指在空中蜷了蜷,蠕动着嘴唇道,“我才应该和你说对不起。”

她露出中苦涩的笑容。

“先生这些年过得好吗?”她停顿了一下,“我是说离开了上京之后,先生过得好吗?”

白寄云抬眸看他,沉默了下,回答道,“过得不错。”

周霓浅浅一笑,“先生是去了军中吗?去找了王叔?”

白寄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是,你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