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周蕴见苏乔情绪不对劲,心中不忍。

于是便自己去见了冥照。

院子里的冥照听见动静转身来看,只见到了周蕴,脸上顿时有些失望。

“戮王妃……”

他伸长了脖子向周蕴的身后探去。

周蕴见状,兀自走到石凳上坐下,提醒对方道,

“不用看了,阿乔身子不适我让她在屋子里休息了。”

对上周蕴锐利的目光,冥照神色悻悻。

他走到周蕴身前坐下,找补着道,“既然戮王妃生病了,那的确不该打扰她,这些话和戮王你说也是一样的。”

周蕴抬手做出请的姿势,冥照清了清桑便开了口。

“从这里出去之后的这两天我去了郊外,去了冥城外,去看了那些生活在底层的民众们,也去了解了近年来冥夜的天灾情况。”

说到这里,冥照的语气下意识地低沉下来。

他此前未曾去了解过这些东西,今时见了才觉触目惊心。

甚至一度让他怀疑自己曾经一直坚持的东西到底是不是有意义的。

周蕴嗯了一声,“殿主想说什么?”

冥照眼中显出挣扎的神色,“我在想我的坚持是不是也并非那么正确。”

周蕴因他这句话多看了对方一眼,年轻却久经沙场的王爷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你能这么快就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叫我意外的。”

他慢悠悠地道,“在殿主所面对的这两个问题上,殿主以为什么是正确什么又是错误。”

破解诀窍就是错误?

还是保守秘密,维持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就是错误?

或许将这件事的消息放出去的确是会引起很大的社会动**。

动**的缘由在哪里呢?

在于对新世界的恐慌吗?

还是在于不能前往新世界的恐慌呢?

周蕴微微摇头,“殿主究竟是在担心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冥照哑口无言。

他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他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此前我担心这个秘密被天下人知道了之后会引起众人的恐慌。

禁忌之地有前往未知世界的方法,我们尚且不知道那个世界是好还是坏,更无从知晓流言会从哪些方面传播。

但无论如何,冥夜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说完,冥照心虚地看了一眼周蕴,继而露出自嘲的一笑,“戮王定然觉得我很自私吧?”

周蕴摇头,“不,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担心。”

冥照露出痛苦挣扎的神情,“那是我此前的想法,我此前从未想过民众们过的生活会是这样的艰难,我以为只要保持现状就好了。”

站在皇室的角度,他这样选择或许是正确的。

冥照也曾在夜里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站在圣殿的角度,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

冥照看向周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呢?”

周蕴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是什么境况下的如果是我,你的意思是这个秘密不是在冥夜而是在此刻的大周吗?”

冥照微微皱眉,设不设限有很大的意义吗?

见周蕴如此认真,他点了点头,“是,如果是在此刻的大周面临着这样的情况,戮王会选择保存秘密还是公开秘密?”

听着冥照的询问,周蕴这一时刻想到了很多东西。

他想到了苏乔口中对她对于家乡的描述。

他想到了大周北地的贫瘠,天降大雪,覆盖了整片大地,洁白的雪层之下,是一具又一具冻死的尸骸。

他想到了这些年来大周皇室内嫡出和庶出之间的矛盾。

想到了周恣,想到了周麟,那些将屠刀伸向自己亲人的人。

而后,思绪回笼,他看着眼前的冥照道,

“我想我会选择公开。”

周蕴的答案使得冥照陷入了沉思。

“我明白了。”许久之后,他忽然出声。

“明日我带你们进圣殿,但您的话我还要好好地思考一下。”

他不能再一夕之间就做下决定,这周蕴并不觉得意外。

他正要起身,忽然又停下,“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新世界好不好,从圣殿中陈列的典籍描述,新世界很好,但就是因为它太好了。”

冥照垂下的睫羽微微颤抖,“戮王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未知总是让人恐惧的。

而冥照有惧怕的权利。

闻言,冥照忽然就笑了,“很欣悦今天能与戮王交谈。”

说罢,他退后一步,躬身向周蕴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周礼。

“告辞了。”

周蕴抬手回以对方示意。

送走了冥照,周蕴回屋。

听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响起,屋中的苏乔透过层层纱帐看来,

“人走了?”

周蕴走过去,就见苏乔歪坐在榻上,手支在一只小木几上。

她身姿优美修长,目光顺着落在不远处洞开的窗棂外。

一小丛花木在阳光下随风微微颤动。

周蕴掀开纱帐,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扶到耳后,

“不再休息会儿吗?”

苏乔微微摇头“不累,也睡不着。”

周蕴明白,苏乔状态不对并不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好。

相反的,此刻她的身体正处在一种较好的状态。

她是情绪不对。

周蕴脱了鞋,挨着她的位置,将人拥进自己怀中。

“方才冥照说明日带我们去禁忌之地,我估摸着这边的事情也快要被完结了,到时候我们回上京去,将周恣解决了,再将你和苏家的案子查清楚,然后我们就辞官,怎么样?”

闻言,苏乔忍不住侧身去看他,“辞官?为什么?你还这么年轻,周宸的年纪也还小,景帝会允许你辞官?”

周蕴贴着她的脸,忍不住发出感慨,“想不到你竟是个劳模,我辞官我们去周游天下难道不好吗?”

苏乔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忍不住轻笑,“那是挺好的。”

她忍不住顺着周蕴所说的畅想起来,“来冥夜的路上我们就已经提前预演过了,但毕竟只是在夏日,想来四时不同,景色也不同,体验感也会大大地不同。”

她充满憧憬,只是说到最后忍不住叹息一声,

“可你还要治理北地,,周宸虽看起来是能独当一面了,可官场上那么多魑魅魍魉,还需你从旁协助,这官也不是那么容易辞的。”

“不,我已经留了那么多得力的助手给他,何苦还要再留下我呢?”

他微微摇头,“至于北地,我于治理一道上并不擅长,回京后了解了下相关的卷宗,问询了户部的意见,与其我去做,不如让更有才能的人去做。”

苏乔听他的意思,这是铁了心要辞官了。

“你真打算了要辞官?”

她略略拢眉,眸色诧异。

周蕴抬手抚平她的眉心,“嗯”了一声,“我是真决定了要辞官,离开上京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

如果不是还有必要的事必须回去处理,周蕴甚至生出了这一年半载内不回上京的。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苏乔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像是泄气了一般深呼出一口气。

她耷拉下身子,“想辞官那就辞官吧。”

说着她露出笑容,如花心中酝出的蜜,

“你辞官,我们去周游天下。”

若是能再幸运一些,周游宇宙也不错啊。

苏乔想着,脸上的笑容越发地扩大了。

“我对明日的禁忌之地之行是越来越期待了。”

此刻的她,欢呼雀跃地像是一个得到礼物的小孩。

第二天一早,冥照就遵照约定过来了。

此刻天还灰蒙蒙的,长街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冥照带着苏乔三人一路穿过长街径直来到圣殿门前。

再一次地在圣殿门前停下,苏乔下意识地仰头去看这一座白色的殿宇。

它伫立在灰蒙蒙的天际下,更显得洁白圣洁。

一旁的冥照在圣殿之前,双手握于胸前,微微闭目,似在祷告着什么。

就见尘也忍不住低头,执佛礼,默默地唱了一句佛号。

收回动作,冥照对苏乔和周蕴解释道,

“这是我们圣殿的规矩,倒为难戮王戮王妃了”

“不为难,入乡随俗。”

苏乔微微摇头。

冥照带着三人进去。

圣殿之中,精致不错,花木繁茂,葱葱郁郁。

四人穿梭在清晨的小径之间,越走越深,越走越是远离屋舍。

周蕴几人的眼前逐渐出现了眼熟的弓弩武器。

这些弓弩与北地出现的那些弓弩如出一辙。

周蕴和苏乔忍不住停下了步子,“这些武器是?”

冥照见状,解释道,“这些都是圣殿中的武器,我想这些也是尔玺将主意打在圣殿上的缘由。”

此刻众人的位置已经接近前往禁忌之地的门。

从苏乔和周蕴等人的位置看去,甚至能直接看见大门的模样。

苏乔思忖着,这些应当是那些离开的先民们所留下来的。

她指向前方不远处的大门道,“在门的后面这些类似的武器会更多吗?”

冥照点头,“会。”

得到肯定的答案,苏乔下意识地看向周蕴。

不出意外地在对方的眼底看见了凝重。

众人不由沉默下来,继续睡着冥照的步子。

打开禁忌之地的门,众人眼前出现的是一条空旷曲折向下的通道。

果不其然,正如冥照所说的,大门之后,存放着的一箱又一箱的武器。

而他们都是周蕴所眼熟的。

见状,周蕴的脸色可称不上是好。

这些武器的杀伤力他试过。

明显优于大周现行生产的武器。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蕴的确是应该凝重的。

因为这些武器恰恰是说明了对方有可以和大周有抗衡之力的。

甚至很有可能在这样杀伤力巨大的武器之下,即便是他周蕴也是不可能力挽狂澜的。

跟随着冥照不知道走了多久,没过多久,一行人就停了下来。

“紧急之地到了。”

随着冥照的声音落下,周蕴看见苏乔的眼中闪烁着的是激动的、诧异的光。

事实上,这是在一处地底,苏乔能闻见熟悉的泥土的味道。

而眼前的这个东西也是她所熟悉的。

苏乔忍不住上前去,凑近了这架军用飞行器。

她在飞行器机身上看见了熟悉的标志。

熟悉的十字钉图案表明这这架军用飞行器的来源。

它十有八九和苏乔有着巨大的渊源。

这架飞行器处于关机状态,舱门大开着,它有一大半被埋在土里。

这是正常的。

这个型号的军用飞行器在关机状态下就是大半埋在土中的。

因为飞行器大半部分被埋在泥土里,剩下在泥土上的这一部分,支撑起了一栋楼阁的模样。

苏乔的动作让在场的几人面色微变。

见尘神色间隐有激动,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苏乔。

而冥照则是想到了苏乔的神秘,因而微微拧着眉头。

周蕴则是从苏乔的动作中猜测到了更多。

一时间,三人都十分有默契地靠近了苏乔。

苏乔走进了飞行器中。

她打量着眼前这架军用飞行器,好像时光能一下穿梭回自己还年轻的岁月。

然而不过一眨眼,再看看这飞行器中的陈设。

苏乔便不由得露出苦笑。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都回不去了。

她此刻并不是在德尔塔星球,也并不是在自己的军队。

而是在不知名的星球中,在生产力落后的社会中。

看见了曾经自己最为熟悉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最好的合作伙伴的军用飞行器。

当然了眼前的这架飞行器,和苏乔是有渊源,但却也不是她曾经使用过的那一架了。

不过话说回来。

苏乔下意识地停了脚步,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她的那架军用飞行器现在有在哪里呢?

苏乔忍不住地回忆着,试图从自己还并没有完全恢复的记忆中挖掘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这个举动是下意识的。

自己甚至都还没有意识到,思绪就已经不知道飞向了何处。

一直到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火光连天的场面,继而无声的爆炸即便仅仅只是这样回想也依旧震撼人心。

无数的碎片在宇宙中瓦解,分散,四散开来,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苏乔眼睁睁地看着一片一片碎片从自己眼前划过,锋利的碎片几乎要将她的眼睛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