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那句话后，周姝第一反应便是后悔。
她不像是在求证江聿是否现在要回去，而是在期盼他别离开。
意识到心里生出什么想法之后，周姝身体一僵。
“抱歉，我问太多了。”
她快速拿起手机，一只手扶在车门上，开门下车。
下车后才发现身上还披着江聿的冲锋衣，周姝立刻放回车椅上。
她思绪混乱，连句“谢谢”都说不出来。
从鄂市到西省，七百多公里，一整夜的赶路。
一句“谢谢”太过单薄。
冲锋衣虽然被她放回车椅上，但拿着衣服的手并没松开。
她的手指攥在防风面料上，弄出来几圈褶皱。
“江聿我……”
“周姝。”
江聿侧眸看了过来，“你的精神太紧绷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他打开车门，从车头绕过来。
先将衣服从她手中拿过来，重新披在她的身上。
江聿低垂着头帮她拉上拉链，“如果我昨天晚上没有帮你，你也会自己想办法回来。”
“但你当时的状态，能做到心平气和回到西省吗？”
周姝这些天承受的心理压力，从来没有发泄出来过。
但这些事情，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一件一件去解决，总会得到喘口气的机会，她至少不会觉得事情脱离掌控。
可现在出事的是奶奶，她根本冷静不下来。
周姝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聿说得没错，从得知奶奶受伤的那一刻起，她本就不平静的心彻底混乱。
强撑的理智突然破碎，她所谓的“解决问题”，不过是建立在一切尽在掌握的假象之上。
当真正无法掌控的事情发生时，强装的冷静，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周姝，离开这里去沪城，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你现在有处理事情的能力，留在这里，却未必会有如今的能力。”
江聿合上车门，“我现在不会回鄂市，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直接和我说。”
“帮助不代表利益交换，没有人规定你必须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得到什么。”
从小到大，周姝都不是喜欢求助别人的人。
因为她的求助是得不到回应的，所以她从不敢直白地去表达她的困境。
就像江聿说的那样，她总是将帮助认为是一种利益互换。
只有她付得起对方要的代价，所求之人才会帮她。
“姐，我觉得你可能对我们老板有些误会。”
何絮的话在她脑海中慢慢浮现，周姝忽然明白了，她当时为何会那样严肃地说出这句话。
江聿和闻斯越一样，都是商人。
这点没错，但他却没那么精打细算，也没那么自私自利。
所以和他寻求帮助，不需要做交换。
“江聿。”
压在周姝心口上的负担忽然轻了一些。
“谢谢你。”
奶奶住的地方距离停车的位置并不远，周姝带着江聿一前一后走进狭窄的胡同。
她推开记忆里熟悉的木门，老房子之前被她重新修整过，比幼时的居住环境好很多。
周姝掀开门帘，迈过木制门槛。
老屋内充斥着药味，靠墙摆着的小**，瘦小的身体躺在上面。
周姝慢慢靠近小床，奶奶又瘦了许多。
这两天腿脚不方便，她又怕麻烦别人，恐怕连饭都吃不好。
明明已经放轻了动作，但刚一靠近，奶奶便睁开眼睛。
“小姝？”
看到周姝时，她愣了一下，试探着叫出名字。
“奶奶。”
周姝忍住眼中泪意，努力露出一个还算轻松的笑来。
听到她的声音，老人这才确定真的是她回来了。
“你说你这孩子，不是叫你别回来吗，怎么还是回来了？”
“沪城离这儿多远啊，你奔波一趟太辛苦了。”
周姝立刻摇头，“奶奶，你还困吗？要不要再睡一会？”
“睡醒了，我送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身体，我是专程回来的，这次你不许拒绝我。”
枯瘦的手臂撑着床，奶奶似乎想坐起身来看看她。
周姝赶忙弯腰，扶着她坐起来。
“村医看过了，我就只是崴了脚，不是什么大问题，也没有骨折。”
“人老了恢复慢，再过几天我就好了。”
奶奶伸手拍了拍周姝的手背，这些年她一个人生活，日子太孤独，反倒是显得有点没精神。
她向后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站在周姝身后的江聿。
江聿穿着件单薄的短袖，虽然是夏天，但西省进入了雨季，连着刮了几天大风，温度并不高。
看着周姝身上那件偏大的外套，又看了看江聿单薄的短袖。
奶奶朝江聿露出了微笑，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白发，才语气温和开口道。
“这就是斯越吧，你能陪小姝一起回来，奶奶真是谢谢你。”
“她这性子太急，昨天晚上我一直劝她别来，就怕她路上着急，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看到你陪她一起回来，奶奶就放心了。”
周姝握着奶奶的手，抿紧了唇。
奶奶不会用智能手机，闻斯越又不愿意和她回来看望奶奶。
以至于订婚一年，奶奶并不知道闻斯越长什么样子。
她特意整理了头发，想以最好的姿态去感谢他对孙女的照顾。
可她并不知道，眼前站着的人，并不是闻斯越。
真正的闻斯越，连见她一面都不愿意。
周姝一下子将头转向一边，生怕奶奶看到她眼底的泪意。
可这是从小养大她的奶奶，周姝的情绪一变，奶奶瞬间就发现了。
“怎么了小姝？”
“我没事。”
周姝转过头来笑着看她，“我就是见到你很开心。”
听她这样回答，奶奶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和斯越吵架了就好，我只是崴了个脚而已，哪值得你们这么远赶过来。”
周姝并不想奶奶误会，她回头看了眼江聿。
“奶奶，闻斯越……”
她这一句话没说完，立刻被奶奶一连串的咳嗽声打断。
周姝赶忙站起身，“我去倒杯水。”
江聿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我去吧。”
“不用。”
周姝提起来热水瓶，才发现那里也没了水。
她朝江聿说道：“我去热壶水，你帮我扶一下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