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的表情还凝固在前一秒,只是他的前额多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里面冒出了几丝青烟,随即深绿色的粘液缓缓地流了下来。

他睁大着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下意识努力回头看着戴文的方向,却整个身体都倾斜过去,在他身后,是举着枪的戴文。

“你……你没有’权限’……杀……我……”

尼克还没说完,就倒在了一边。

“苗苗,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我摸了摸后脑,黏糊糊的,这伤口起码要缝针了,但还不到致命的地步。

我刚想爬起来,飞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更加猛烈,伴随着震动的是瞬间的失重,要不是我一手还握着机舱门上的把手,估计能被颠晕过去。“你也没事吧?”我喊道。

“带上安全带。”

我本能地害怕戴文会出事,可没想到他出奇地镇定,几乎用一秒不到的时间就解开了安全带,敏捷地越过操控感,爬到驾驶座位上。

“你……你会开直升机?”我问。

“刚才飞机直穿雷电云,外挂邮箱被击中了,液压系统受损,只能先尝试把它稳定下来。”戴文自顾自说到,好像没听见我的问话。

只见他的手在各种控制装置上熟练操作,直升机转眼就飞出了乌云,在天上晃了两晃,逐渐稳定下来。

安全了。

我刚想松一口气,却只见戴文一推驾驶杆,飞机竟然在天上掉起头来。

“你要干什么?!”

“我们要返航。”戴文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

“你疯了吗?!”我冲上去按住他的手,阻止他进一步拉动驾驶杆:“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你竟然要飞回去?!”

“苗苗,”戴文忽然看着我,眼神中有一丝痛苦:“我们飞不出去的。”

“什么叫飞不出去?!”我叫到。

“尼克没有撒谎,我们无法离开这里,再往前飞就会撞上去。”

“……你在说什么,戴文,我听不懂……”我茫然地看着他。

“依米尔根本不是夏威夷的一部分,也不是太平洋的某个岛屿……依米尔,不属于地球的任何地方。”

戴文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我们现在在哪?”

“我们在一个巨大飞船的船舱内部,苗苗。”

我感觉天旋地转。

“戴文……你在开玩笑的对吧?不好笑,你再吓我我就生气了,”我嘴里说着,眼泪却不知为何流了下来:“我要回家,我要回中国,去找爸爸妈妈……”

“苗苗……”戴文摇摇头。

“我们原本熟悉的世界,早就就灭亡了。”

我张了张嘴,刚想再说些什么,只见前方忽然风云变色,原本的乌云朝两边迅速散开,蓝色的天空变成了一块布满了像素的面板,中间折射出一团银白色的刺眼光团,就像是某种巨大的LED电视屏幕一样。

在光团之中,隐约有一张光圈布成的巨大的网,向周围快速蔓延,没有尽头。

「ERROR 0001/ UNIDENTIFIED FLYING OBJECT INVADING SKY DOME」

(错误0001/不明飞行物意图破坏穹顶)

一个震耳欲聋的机械女声从光团深处传来,几乎刺破我的耳膜。

「WARNING!ELECTRONIC ATTACK ACTIVATION/ POWER LOADING……1……2……」

(戒备!电子攻击激活/能量储备……1……2……)

“这……这是什么?”

“这是人工生态系统的边界,再往外就是太空船的真空层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你也是’他们’的人?”

戴文没有回答,留给我的只有耳边的轰鸣。

这一刹那,时间就像静止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没有乌云,没有闪电,只有我和戴文的心跳声。

无助的泪水夺眶而出,让我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失望,心碎,我此刻的感觉就像是被处以最高级别的凌迟,我血肉都被我眼前这个男人一片一片剝光殆尽。

我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承载这种感觉。

被背叛的感觉。

此刻瞬间将我吞没。

我疯狂地回想起自从重遇戴文后的一点一滴,他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从一开始的那个科学研讨会我就应该发现了,我明明看到PPT上那艘巨大飞船的形状,但我却选择不去在意。

他求婚的时候跟我说“没有时间了”,那不是指要回美国。

拿绿卡、在岛上的天文台进行研究、买下我们的“小家”……全都是他精心为我设计的全套。

无论是之前被抢劫照相机也好,在邮局打电话也好……每一次我出事,他都会第一时间赶来案发现场。

他甚至知道停机坪的遥控器怎么使用。

这一切我明明都看在眼里,但我却一直选择不去相信,对我而言,连怀疑都是不忠,我的眼睛容不下沙子,我不愿意在我们爱情的白纸上划下任何伤口。

因为你是我最爱的人啊!

从以前,到现在。

我选择不去找答案,选择无视我曾发现的任何问题,只为了保护你,把你平安带出去。

可是你呢?你早已用手里的刀,把我戳得千疮百孔。

“为什么骗我……”在被白光中迸发的电流包裹住的那一瞬间,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戴文动了动嘴角,流下一行泪。

「我爱你」

他好像在说。

可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不再看他,而是转头看着机舱玻璃外,那团白色光芒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中出现的巨大黑色破洞。

在那个黑洞之中,除了密布的金属导管之外,空无一物。

和深渊一样。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