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Sung吓了一跳,张了张嘴,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她打断了。

“来之前我把剩下的Fluoxetine都吃了,整整一瓶。”她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杯:“再加上这些……”

我从没听过什么Fluoxetine,我的英文水平就停留在日常交流词汇5000左右,充其量能过四六级,稍微专业一点名词我就不懂了。

“Fluoxetine是什么?”我问她。

她没有说话,而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一切都结束了,该结束了……我要解脱了……”

此刻我就算再蠢也能明显感觉到她很不正常,我急切地边站起来边说:“你别吓我,你老公呢?我给你去找人……”

我没想到我的话竟然激起了她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她一把拽住我。

“你为什么不帮我?你说过会帮我!”

我一愣。

我今晚上是第一次见她,怎么她说得好像我们从前就认识一样?

“我说过会帮你?”我怕我听错了,喃喃地重复着她的话。

“你说过会帮我,”她没撒手,反倒是抓得更紧了:“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说着,她忽然翻过我的手心,撩开我的袖子。

我怕冷,虽然夏威夷很热,但是国外室内的空调都很强劲,所以一直穿着一件长袖单衣。

只见我的手腕处,有一道细长的旧疤痕,虽然非常淡,但仍旧清晰可见。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从小就好勇斗狠,打架什么的都是常事,身上也留下不少壮烈但不算光彩的伤痕,可是对这条伤疤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而且这一看就是电影里割腕自杀过那种人才会有的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小到大我连跟爸妈吵架都没有威胁过要去死,我怎么会自杀?!

一时间我也蒙了。

Sung轻轻松开我的手。

“成全我,求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的心狂跳着,脚不听使唤地迈向大屋,刚走到沙发边上,身子一软就瘫了下来。

“苗苗,你怎么了?”戴文明显发现了我的异常,立刻从客厅另一边走过来。

“没……没什么。”我斜眼透过落地窗,看了看还坐在原处的Sung,什么都没说。

我就这么坐着,一直盯着花园发呆。又过了一会,Sung的丈夫似乎也注意到她的异常,出乎意料的是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声张,而是快速带着妻子离开了聚会。

他们走了没多久,聚会也完了。戴文领着我上楼,我一直一言不发。

“苗苗,你看上去不开心,”一进屋他就把我抱在怀里:“谁得罪你了?”

“Fluoxetine是什么?”我抬起头,尝试着模仿Sung的发音。

“这是IQ题吗?”戴文笑了:“给我点提示,是地名还是动物?”

“不是,”我摇摇头:“我觉得应该是某种吃的,或者某种药物。”

戴文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Fluoxetine究竟是什么?”

“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不管,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开启了撒娇模式:“你是堂堂大博士,肯定什么都知道!”

“好吧好吧,但你总得告诉我你在哪听到或看到的,我才能结合语境回答你。”

“我就是听到今晚来的人在讨论,”我撒了个谎:“你也知道我英语词汇量不是特别多,他们有的好像在说自己在吃这个,我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插不上嘴,觉得自己好无知。”

“你知道吗,其实很多美国有些人,私底下流行吃’聪明药’。”

“‘聪明药’??”

“对,你不是经常看美剧吗,有些高中生大学生总是私下跟自己的同学兜售各种药物,这些药本身是精神病制剂,正常人服用了就会特别亢奋,能够通宵不睡,思维高度集中……甚至有些为了应付备考也会买来吃。”

我歪着脑袋,想到《华尔街之狼》,小李子就总是每天嗑一堆这种药,导致他后来突然断药的时候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Fluoxetine就是其中一种。”戴文摸了摸我的头:“成分是SSRIs,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主要作用是抗抑郁,中文名叫百忧解。”

“那如果吃多了会怎么样?”

“多少算多?”

“比如说……”我咽了咽口水:“一瓶?”

“那估计就要翘辫子了。”戴文耸耸肩:“Fluoxetine本身就自带毒性,正常人吃掉一瓶活不了。”

“完了!”我一边叫一边跳起来往楼下跑。

“你去干什么?”戴文一把拉住我。

“今晚来的那对韩国夫妻,女的叫Sung,她告诉我她吃了一瓶!”我急得直冒汗:“你家电话在哪里?我要赶紧报警!”

戴文眼里突然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倒是十分镇定,把我抱进怀里安抚着。

“苗苗,你先别慌,你确定你听到的就是Fluoxetine吗?有没有可能听错了?”

“我……”我也有点糊涂,毕竟我只是模仿了Sung的发音,她一个韩国人发音跟我也是半斤八两,很难说我就说对了。

“但是报警了总比没报强,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呢?”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戴文问我。

“……两小时前?”我在心里算了算。

“如果她真的药物中毒,这时候早就去医院了,救护车也来了。”戴文说:“他们家就住在我们隔壁,要是叫了救护车,我们这能听见的。”

我向窗外看去,外面树影憧憧,一片漆黑,别说救护车了,一盏灯都没有。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

“这样好了,”戴文拉起我的手:“你要是害怕她出事,我们就去她家看看,这里走过去几分钟就到。”

我点点头,戴文带着我出了门,我们沿着柏油马路向山下走了大约五分钟,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戴文按了门铃,没过一会,Sung的丈夫就来开门了。

“你们怎么来了?”他的表情明显有些吃惊。

“Aylin说Sung刚刚跟她聊天的时候看起来不太好,怕是吃错了东西,所以不放心,我们特地来看看。”

“吃错了东西?”Sung的丈夫皱了皱眉头:“没有啊,她挺好的,回来还看了会书,刚刚睡下了。”

“她难道没有说自己不舒服吗?”我不甘心:“肚子疼或者出冷汗?你最好带她去医院看看。”

“谢谢你的关心,Aylin,”Sung的丈夫笑了:“但我保证她很好,如果你不信,等她明天睡醒了我亲自带她去你家做客。”

我心里还在打鼓,但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人家老公都说没事,我还搅啥稀泥!

而且万一我真的听错了呢?我也没十足的把握对方说的就是这个词,搞不好最后是我搞出个大乌龙,还贻笑大方。

“宝贝,真的没事,你别那么紧张。”离开Sung的家,戴文搂着我的肩膀,就像是我随时会丢掉一样。

“我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我这时才想起来,我到了美国还没给家里去过电话呢,我爸妈见我几天没联系,还不得担心死。

“好啊,报个平安也好。”戴文说:“但这山上的信号不太好,你可以试试。”

我掏出手机,果然跟他说的一样,一格信号也没有。

“不怕,明天起来了我带你去山下打,靠海那边的公路上有个邮局,信号最好了,如果还是拨不通,你就用固话付费打。”戴文安慰我。

“你家没有固话吗?”

“我爸妈来了美国也没多少个朋友,尤其是我爸,一辈子都在跟人打交道,老了累了,宁愿就这么离群索居着。”戴文摊摊手:“不想再被打扰,干脆连电话也没装,落得耳根清静。”

“那要是突然有个什么意外情况,怎么叫救护车?怎么找警察?”

“你看到别墅进门那里的透明盒子没?那是个紧急对讲机,”戴文跟我解释:“如果发生意外,只要通过对讲机就能联系到警察局和医院,而且线路出故障的概率比固话还要低很多。”

“好吧……”我左思右想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你以后会慢慢习惯的,很多美国人都会选择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有些人一辈子都是素食主义者,连牛奶都不喝;有些人则信仰自然疗法,病了也不会吃药上医院;还有极端的环保主义者,一年下来塑料袋都不会用一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要做到的就是彼此尊重。”

“那咱爸咱妈时素食主义者吗?”我问到:“他们今天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没动几下。”

“不,”戴文低下头:“他们平常就吃的很少。”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总感觉他在回避我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