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仲夏的幸福号飞机

坐在天台的站台上,双腿空****地在空中无聊摆动,眼睛望过去便是上课的教学楼,透过一个小方格子的窗户可以模糊看见老师走动的身影。

仲夏抬起左手停在半空中,阳光下,手心铺开了一片耀眼的白光,那是放在手中的21枚回形针,被悉心挽成了心的形状,再串起来,就是一串手链。高一到高三的时间它们一直缠绕在仲夏左手的手腕上,大一开始却只是被偷偷置放在口袋里,偶尔会在一个人的时候悄悄拿出来看,小心翼翼,就像此刻一样。那串回形针缠绕在手指间,被阳光照出许多的光点,忽明忽暗,像闪动的泪光,有些晃眼,让眼睛酸涩。

身后忽然有轻而熟悉的脚步声在慢慢靠近。

使劲眨眨眼睛,将突然莫名而来的眼泪快速逼退。在那个脚步声停在身后的一瞬,仲夏转过身,眉毛扬起,灿烂的微笑调皮绽开,面对眼前面容淡和的左翼。然后在男生不注意的一瞬将手里的回形针偷偷迅速塞回了口袋。

仲夏站起身,张开双臂在高高的站台上小心走动,故作轻松。她听见男生平和的声音在问为什么又逃课了?

行走的脚步停滞了短暂的一秒,最终以沉默作了答复。

左翼看着高高站在站台上的仲夏,想去扶住她,手微微抬起一个弧度,却又在犹豫中放回到了原处,毕竟这样的动作还是有些亲密。于是只是静静看着女生摇晃着身体从自己身边走过。

仲夏听到他说快要考试了,还是,去好好听课吧!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商量口吻,带着一点倔强。陌生到让仲夏轻轻打了个颤。她跳下站台,目光望向左翼,细心打量眼前的男生。

平静如水的眼睛,整齐的头发,纯白色的衬衫……可这些却都不再是仲夏记忆中左翼的样子。

三秒钟的对视,左翼的面容是固执的平静。仲夏转过身,在脑后摆摆手,边走边做了一个“被你打败了”的手势。

左翼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在女生的背后淡然勾起。

仲夏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转过身。

纸飞机的秘密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男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了一下,左翼啊了一声又马上回过神。

没有。声音坚定。

仲夏再没有说话,垂下眼帘,重新转过了身,朝着天台门的方向走去。

在离左翼十米远的地方,左翼看见仲夏慢慢停下了脚步,背对着自己,女生的声音轻而悠远。

左翼,你撒谎。

因为是他说还是去好好听课吧,所以就会乖乖去上课,不再找任何借口躲避。

快速啃着手里的面包。眼角瞟过的时候可以看见左翼长长的睫毛。男生认真在仲夏的书上画着重点内容,目光平和。仲夏塞了满口的面包,转头悄悄看了看左翼。

考试结束了你请我吃蛋糕吧。

好。

有时间去天台放纸飞机吧。

好。

和那个单悦分手吧。

这次左翼没有回应,手中的笔停了几秒又重新开始沙沙滑动。

哈,开玩笑啦,还当真啊你。

仲夏说着开始整理书本,转过头眯起眼看了看窗外逐渐刺眼的阳光,远处墙上的爬山虎在风中拂动绿意,更远处的天空蓝到晶亮,一切都在以迷茫的姿势展现一种细微的伤感。

等再转过脸时便看到了抱着书走到跟前的单悦。她冲仲夏点了点头然后坐在了左翼旁边,递给了左翼一袋热牛奶。两个人相视而笑的那一刹那,那种默契让仲夏有一刻的呆滞。

迅速拎起包。

我坐最后喽,害怕被提问呐。

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奔到教室最后,只有仲夏自己知道那种窘迫与委屈。

五十分钟的一节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连续画了五个复杂的曲线图,单悦曾四次和左翼一起研究黑板上的图案,笑容甜美。其间谭子宥发来信息说听说你们要考高数了,我给你准备了复习资料。

目光无意间在左翼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迅速收回。仲夏回过去:本人中暑啦,你有时间送过来吧。

其实只是无聊之余的信口开河,如果必须得有一个解释也仅仅是害怕去男生宿舍楼,担心被别人误会自己和谭子宥的关系而已。如果再将那个“别人”作一个限定,那就是左翼,所以,最终在意的还是左翼。

侧头趴在课桌上,目光逃离开前面过于显眼的左翼和单悦。

阳光烘托白色的光晕。

仲夏突然想起谭子宥,那个在高二那年遇到的少年,笑容总是那样羞涩。

记得当时呼啸的地铁盖过了仲夏的哭声。谭子宥出现在仲夏面前时,摊开的手掌里安静放着仲夏不小心丢失在地铁站的那串回形针手链。男生关切的眼神憨厚地偷偷瞟向仲夏,那样小心翼翼。纵使时间过了很久,仲夏还是无法把平素在演讲比赛上镇定自若,甚至在颁奖典礼上潇洒优雅的谭子宥和当初那个慌乱地从口袋中翻出纸巾,然后低着头快速塞给仲夏就马上逃离的男生联系在一起,总感觉不真实。

可是有一些东西还是真实存在着,比如生活里不管失落攒积了多少阴霾,不管自己被左翼忽视了有多久,静默的一个角落里,总是还有人记得你的一切。谭子宥就是仲夏生活里这样一个静默的人。

只是女孩子的心总是倔强,通往她们心灵的路上,记得的永远只是第一个留下足迹的人。谭子宥却不是第一个走进仲夏心灵的人。

青春本来就是矛盾的个体,不想伤害却又不得不伤害,走不到一起却还拼命坚持。

手机的震动打断思绪。

谭子宥回复过来一个好字,又紧接着发过来一条——周三你能不能去看我领奖?

仲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良久,在屏幕黑下去时将手机甩入了书包。两节的课,最终还是在第一节课后乘课间的休息时间逃到了超市,意外中远远地看见谭子宥正在水果区挑选水果,于是拿了最大杯的冰激凌冲收银员指了指远处的谭子宥。

他刷卡。

在谭子宥伸着脖子四下张望时仲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路口的拐角。

消磨了一上午的时间,午后要回宿舍时仲夏手里的冰激凌还剩大半,在罐子里融化为了浓稠的**,一直有甜腻的香味牵动烦躁的神经。

通往宿舍楼的小路上,仲夏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在楼下冲自己挥手的谭子宥。而目光一个偏转,仲夏便也看见了同样站在小道另一端的左翼和单悦。左翼背对着仲夏,仲夏只能看到用手不断将两鬓的头发捋到耳后的单悦。女生恬静的白裙,男生修长的背影,时而飘落的花瓣,在仲夏敏感的心里全部被刻画为动漫里的唯美,于是埋了头一直往前走,脚步沉重。

走到谭子宥身边,接过男生手中一堆密密麻麻作满标注的复印资料。

是不是等了很久?

仲夏看了一眼谭子宥手中装满水果的袋子。

没有,是刚到不久而已。

简单的回答,可是那双因为不惯撒谎而目光扑朔的眼睛还是没能骗过仲夏。

夏天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很好的,中暑了记得多喝点水……

谭子宥将水果递给仲夏,因为提了很长时间的袋子,仲夏看到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塑料袋在指节部位留下了深深的勒痕。

阴霾的心有暖意在流动,却也有愧疚开始在心底疯狂摩擦火花。

转身离开时仲夏又回过头禁不住朝左翼和单悦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恰巧和转头的左翼相撞,于是马上避开。却听见身后的谭子宥在叫自己。

那个……不要想太多,也……不要让自己难过,好不好?

谭子宥说着转过脸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左翼和单悦。原来那些被仲夏隐藏起来的心思,他都是知道的。是不是当只有很在意一个人的时候,目光才能那样真切地看穿心底。

仲夏忽然有些难过。谭子宥的眉角却暖暖地弯成一个坚定的微笑,仲夏看到有很多明亮的七色彩虹在那里闪动蔓延,模糊了周围的一切。

当谭子宥将手插在口袋里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听到仲夏突然冲他喊——周三我去看你领奖吧。

其实仅仅是一个学校自己举办的数学建模赛,谭子宥却放弃了他擅长的省级科技项目比赛,毅然参加了数学建模赛,起早贪黑地忙碌了整整一个月。要不是最后红榜上一等奖后面的名字写的是“谭子宥”三个字,仲夏说不定还会继续用“异类”替代谭子宥的名字。

简单搭建的领奖台上,当谭子宥接过一等奖的奖品时,仲夏禁不住笑出了声。奖品是一架银白的遥控玩具飞机,谭子宥将它捧在手里,眸子明亮,活生生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当主持人问谭子宥会不会一直把飞机作为荣耀保留时,那个突然间略显羞涩的男生安静站在台上说其实我是想把它送给仲夏的,她很喜欢飞机呢。

人群在那一瞬炸开了锅,仲夏嘴角的笑在无数双微笑的眼睛里彻底僵硬。

而只不过是上午才发生的事情,因为主角是一等奖获得者谭子宥的缘故,所以到下午时早已传遍。在仲夏傻傻抱着那个飞机回宿舍时,一路上掺杂着各种情感的目光就显得异常灼热。

意外地在食堂门口撞见单悦和左翼,单悦神秘的微笑让仲夏有些局促不安,目光特意滑过,却看见左翼的瞳孔里是波澜不惊的平淡,于是心瞬间在那份平淡里和远处的夕阳一起一点点沉落。

那晚仲夏的手机在十点半时不停震动,眼睛迎着刺眼的亮光,因为来电显示上左翼两个字的出现,仲夏瞬间回到了清醒的状态,小心按了接通键,很长的时间那边都是无尽的沉默,有一种哀伤充斥莫名的酸涩,仲夏犹豫要不要挂断,却听见左翼的声音带着酒后的苍凉模糊传过来,仲夏听到了男生隐约的啜泣在空气中弥漫窒息的气流。

他说仲夏,我,一直都有寄信给你,你知道吗,很多很多的信,叠成你喜欢的纸飞机……可是为什么你要把它们全部退回来,全部都退了回来,是不是因为那个谭子宥……

左翼的声音飘忽得有些不真实。

仲夏闭闭眼,擦了一把突然湿润了的脸颊,语言在男生模糊的言辞里丧失了一切解释的能力。电话那端传递的是左翼接连不断的“是不是”,接着是单悦的声音和抢夺手机的声音,最后线路在那端杂乱的争吵里被突然截断,只有嘟嘟的忙音机械地回**。

仲夏挂了电话,将头埋入枕头。

可是左翼,你又知不知道城区规划的时候那幢楼所在的地方早就成了如今的游乐场。

一些事情的错过似乎是冥冥中早已安排的命运,注定了要以这样的方式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16岁,每个人都知道那个叫仲夏的女生很痴迷学校的校足球队。可是那天,叫“天使之翼”的高一联队却让校队输得惨不忍睹。在忍受了身边的同伴对“天使之翼”一路絮絮叨叨的夸赞时,仲夏终于在明晃晃的阳光里扯着嗓子发泄般大喊——该死的“天使之翼”,快点成断翅的乌鸦吧。

仲夏说完这句话时感觉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脑后的马尾也被扯动。转过身,迎接到的是十几个男生齐刷刷冷冷看过来的目光,他们白色的球服上“天使之翼”四个字在碎碎的阳光里闪耀。而仲夏的扎起的马尾也在转身的那刻全部散落了下来。拍自己肩膀的男生抱着手臂打量着自己,手里拿着仲夏扎马尾的皮筋,笑容邪气而骄傲,队服上印了他的名字——左翼。

仲夏最后是铁青着脸披头散发地离开的。左翼目送她离开的身影,像是庆祝胜利般举起矿泉水瓶酣畅地喝了一大口,却不想被重新折回的仲夏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然后男生连人带水一个踉跄,被水呛得咳出了泪花。

几天后仲夏趴在阳台上喝着可乐看楼下浩浩****的搬家队伍。在第二天早晨上学时,好奇心作怪的仲夏将眼睛凑向了门上的猫眼。几乎是眼睛刚贴到猫眼的瞬间,房间门被刷一下突然拉开,左翼像小狗叼骨头一样叼着两片面包出现在了仲夏眼前,在看到惊慌失措的仲夏时,男生嘴里的面包因为一声轻轻的“啊”而顺利掉到了地上。

于是在早晨寂静的小道上,男生和女生一前一后。仲夏不自然地在身后缓慢挪动着步伐,五米开外的男生却突然转过身冲身后的仲夏喊——喂,我饿了,你要对我负责啊。

早晨泥土的清香,橘红的晨光安静撒了满地,那个在远处突然扬起友好微笑的男生,记得微风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摇摇晃晃像舍不得被剪辑的镜头,记得仲夏抬起眼突然就笑开了花。那时的左翼,落拓不羁的左翼,留着长短不一的头发,喜欢穿仲夏喜欢的蓝白格子衬衫,喜欢拿着两根雪糕在太阳下等仲夏,喜欢弯着眼睛说仲夏,你不要老欺负人家好不好,却总是在说完这句话后被仲夏追着狠狠地敲打脑袋。

十二月的雪在这个北方城市轻飘漫舞的时候,左翼吸着红彤彤的鼻子拿着燃烧的烟花棒在雪地里微笑。

他说仲夏,愿你的十六岁像烟花一样灿烂。

话音刚落,手里的烟花却嗞嗞燃到了尽头,仲夏看着男生抓着头发尴尬傻笑的样子眼睛笑出了温暖的泪,一点点涣散,遗落在冬天的风里。

那个季节,很多的纸飞机一次次从七楼的楼顶飞出,随风一起飘落在不知名的街角,它们的翅膀上,圆珠笔的线条秘密勾勒了属于青春最细微的那份懵懂与单纯。

左翼在弹去仲夏刘海上的雪花时,突然就说仲夏,其实我觉得你真的很好看呢。

雪雾里左翼的目光很温暖,似乎有无数的星辰在里面转动真诚的美丽,仲夏将一只飞机砸过去。

左翼,你真恶心。

男生却不知道那一刻的仲夏傻傻的微笑偷偷在心里灿烂,芬芳持久,飘逸满当当的欣喜,雕刻在时光的岩石上,成为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印记。

左翼也不知道仲夏曾把那些掉落在街角的纸飞机捡回了家,她知道左翼所有的纸飞机上都写了相同的一句话——仲夏,你是我幸福的终点站。

而当初那个青涩的女孩也曾在纸飞机的机翼上小心地写——左翼,有个笨蛋喜欢你了。

所有的这些都是青春里被成长悄悄掩埋了的秘密,一如当初的仲夏在天台冲左翼喊纸飞机的秘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当时的左翼冲仲夏点头,大声说好,只属于我们两个人,这是秘密。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左翼离开的那个寒假,仲夏在遥远的另外一个城市探望生病的奶奶。那个匆忙中留在楼道墙上的地址在仲夏回来时已经被管理人员清除,只剩“陕西”两个字模糊可辨,一串心形的回形针被串起来,从门缝塞进屋内,仲夏打开门时它们就安静躺在地板上。

后来谭子宥说象牙塔里的青春总是充满着未知的惊喜。

这个后来是左翼离开两年以后,是仲夏在这个城市待了两年又选择继续在这个城市读大学的时候,是仲夏看到本该去北京上科技大的谭子宥拿着和自己一样的本地大学通知书时大骂他笨蛋的时候。

然而似乎是所有的惊和喜都在无意中急忙奔赴了同一个尴尬的约会。仲夏在人群中再次看到对面的左翼时,疯狂跳动的心一直在拼命找寻一切可能的缝隙去填补彼此过度苍白的言辞,却看到有女生走过来微笑着挽住了左翼的手臂,两只手交叉相牵,紧握的姿势让仲夏整个世界都在一秒的瞬间失去了本该有的所有声音。

于是手不自然地开始藏匿,仲夏悄悄将手腕上的回形针手链从背后生生扯下来放进了口袋,针口在手背划出血痕。微笑着对叫单悦的女生说你好,然后在转过身时安静哭了一路。

因为不愿看到一起坐在前排的左翼和单悦,所以仲夏再不愿去上高数的大课。

因为在天台的门后,仲夏曾悄悄看见单悦坐在了叠纸飞机的左翼身旁,所以回忆在那一刻撞进了苦涩,所谓的说话算话也不过如此。

每个人的青春都是这样,总是藏着一份湿答答的回忆,明知忧伤,却始终舍弃不了。

那些过往被一如既往地珍藏在心底。自从左翼那晚的电话后,生活还是像往常一样平淡地划着曲线,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是偶尔的一个瞬间,在谈论八卦的女生口里知道了左翼和单悦分手的消息。

下课后磨蹭着来到左翼上课的教室,仲夏小心往里瞥了一眼,单悦突然从教室跑了出来,两个人的肩膀重重撞到了一起,然后挂着眼泪的单悦冷冷瞟了一眼仲夏,飞速跑开。

仲夏静静走到门口,里面左翼安静站在窗前,不知道他的表情,只能看到窗户玻璃上映射出的模糊轮廓。白色的衬衫包裹出一个熟悉的背影,在阳光里有朦胧的瓷器光芒。仲夏小心地抬眼注视男生完美的肩线,一如当初那个在林荫道上莫名变得羞涩的女孩。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纵便走得匆忙,却还是听到了男生自言自语的那句话——仲夏,为什么又让我遇到了你。

两周后,高数的期末考终于结束。考完试的那天屋檐上的雨水一直不断,仲夏伸出去的手掌上雨水溅出了活泼的水花,无意中抬头,目光迎上的是对面撑着伞安静看着自己的左翼。蓝白格子的衬衫在雨雾里像是幻影一样不真实,似乎一些画面在时光的倒转里突然重现一样。但左翼却真实地走了过来,雨伞盖过了仲夏头顶小小的一片天空。

他说如果没变的话,你应该还是喜欢吃红跑车的蛋糕吧。

仲夏啊了半天,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抬眼,铺开在眼前的是记忆里左翼熟悉的笑,骄傲如他,温馨如他,一如从前,让仲夏哑然失笑。

玻璃柜后面各式的蛋糕里,左翼毫不犹豫地说要一个草莓蛋糕。

声音却和旁边的人一起重叠。转身,谭子宥的微笑僵硬在眼前,他局促地接过服务员手里包好的草莓蛋糕,看了一眼仲夏便匆忙逃开。仲夏目送谭子宥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雨雾中,那个平素里高大的身影,在那一刻,竟是那样单薄。

落地的窗户被雨敲出滴答的节奏,奶油的香味浸润着湿湿的甜,窗外的雨伞像花瓣一样在雨里飘动。左翼的眼神却突然变得认真,他抬起头静默望向仲夏,目光柔软如当初雪雾中朦胧的星辰。

他说仲夏,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一些东西回到最初的位置?

那是一个不知所措的瞬间,让沉默占据了上风,却又突然被左翼的手机铃声打破。犹豫着将手机挂断,铃声却执着地继续着。停留在仲夏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左翼接通电话后犹豫的无奈,以及几秒以后转身离开的匆忙,他说仲夏对不起,我马上回来。

我们隔着一颗心的距离,有笑有哭地去回忆……好像很近,瞬间又远离。

仲夏听到有这样的歌声从一个街角传了过来,凉凉的像雨里的风。

他说会回来,却再也没有回来。

八月的机场,人头攒动。

仲夏静静站在白色的柱子后面遥望远处的左翼和单悦。去加拿大留学,这是左翼曾经承诺给单悦的一个未来。目光忧伤聚焦,左翼频频回头的焦急中有掩饰不住的期待在倔强坚持。

没有靠近。仲夏转过身,余光扫过的最后一瞬,少年依旧等待的眼中情感是最复杂的混沌——忧伤的,不舍的,遗憾的,抑或其他,只是这些仲夏都不愿再去计较。

如果还有什么难过不甘心地遗留在了心的角落,那就是那天仲夏拿着伞追了出去,出租车到达市中心的广场,单悦抱着手臂蜷缩在台阶上,冷风穿过她过大的T恤,柔弱的肩膀单薄到似乎会被催跨。她拉住转过身的左翼,声音颤抖。

她对左翼说我知道你总在天台一个人想她,我知道那些你不愿说的秘密都和仲夏有关,可是那又怎样,她只是你的16岁而已,可是你曾承诺过我一个未来,如果是我一个人,我怎么能一个人走下去,我做不到……

左翼的肩膀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脆弱了下去,仲夏在一端期待他能义无反顾地转身继续向前走,却看到左翼安静转过身牵起了单悦的手。单悦的哭声打破了滴答的雨声,却有幸福在张扬,狠狠敲击另一颗即将窒息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