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之日,天光大亮。

云州演武场内,人声鼎沸。

当林风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口时,那山呼海啸般的喧嚣,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他浑身缠满渗血的绷带,脸色惨白,亦步亦趋的拄着刀走向擂台。

那每一步,都像在与全身的剧痛搏斗。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彻底炸锅。

“天!他伤成这样还敢来?”

“这还打什么?慕容公子吹口气他就倒了!”

观众席上,压了慕容剑的赌徒们已在狂喜,挥舞着票据,仿佛银钱已入口袋。

“赢定了!多谢林风拼死干掉了周通!”

“慕容公子天下无双!”

刺耳的叫嚣与嘲讽,如钢针般扎向那个蹒跚的身影。

而少数压了林风的赌徒们则面如死灰。

“完了,我的老婆本……”

“黑幕!肯定是慕容家让周通下死手消耗林风!”有人试图煽动,却被更汹涌的声浪淹没。

大多数人只信自己看到的现实——一个重伤垂死,一个全盛以待,决赛已无悬念。

贵宾席上,铁苍澜脸色铁青。

冷月坐在他身侧,手已按在剑柄上,那柄陪伴她多年的长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微鸣,仿佛下一刻便要自行出鞘。

就在这喧嚣的氛围中,林风终于踏上了擂台。

他猛地将朴刀按入身前的石板,用刀柄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汗如雨下,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笔直望向擂台另一端。

那里,一道身影正拾级而上。

一袭胜雪的白衣,一尘不染。

一柄古朴的长剑,负于身后。

正是慕容剑。

他的出现,瞬间引爆全场。

“慕容剑!”

“剑神!”

狂热的呼喊,与方才对林风的嘲讽,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慕容剑无视了所有欢呼,他的眼中,只有擂台中央那个以刀支撑身体的对手。

他走到林风对面十步开外站定,那股凌厉的剑意敛于无形。

全场渐渐安静,等待着这场对决以摧枯拉朽的方式结束。

裁判上前,看了一眼林风的状态,眼中闪过不忍,朗声问道:“双方是否准备就绪?”

林风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力,将插在地上的刀,缓缓拔起了半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慕容剑身上。

只见慕容剑并未拔剑,他看着对面那个连站立都勉强的身影,眼中昨日的轻蔑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欣赏,是敬意,甚至……是一丝遗憾。

他没有理会裁判,而是对着林风,朗声开口,声音裹挟着奇特的穿透力,盖过所有杂音。

“林兄。”

一声称呼,满场皆惊。

“你昨日之战,展现了真正的武者意志,我慕容剑,深感敬佩。”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谁也想不到,孤傲的慕容剑,竟会当众给予对手如此高的评价。

林风也是一怔,他准备好迎接攻击与嘲讽,却没准备好迎接对手的赞誉。

慕容剑继续说道:“胜你,需在你我皆处于全盛之时。趁人之危,非我所为。此战,非我所愿。”

他的目光变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歉意:“昨日深夜探访,言语激烈,实乃不愿见你这等武者就此沉沦,只望能以言语相激,让你不要放弃。今日你能站在这里,便已证明,我的目的,达到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原来,昨夜竟是如此?

那不是羞辱,是激励?

冷月美眸圆睁,铁苍澜也眉头紧锁,重新审视着那个世家天才。

林风心神剧震。

他攥紧刀柄,虎口新裂的伤口崩开也未察觉。那股支撑他站在这里的恨意,如沙堡般轰然坍塌,只剩下一片空洞与荒谬。

他望着慕容剑,那张孤傲的脸上,是属于真正武者的坦**。

不等众人反应,慕容剑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举动。

他转身对着裁判,抱拳,声音掷地有声:“这一场,我认输。”

“我期待与全盛的你,在更高的舞台上,进行一场真正的刀剑对决!”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林风一眼,无视身后的死寂,负剑转身,决然离去。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观众,赌徒,贵宾席上的郡守和铁苍澜,无一例外。

柳烟儿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不知是激动还是错愕。

擂台上,只剩林风拄着刀,孤零零地站着。

“呃……”

裁判愣了半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剧痛让他确认这不是梦。

他颤抖着举起手,用一种梦呓般干涩的声音,宣布了这个他自己都不信的结果:“本届云州郡武比,决赛……胜者……林……风!”

最后一个字落下,死寂的演武场,彻底爆炸!

“什么?!”

“认输了?慕容剑认输了?”

“我没听错吧?冠军是林风?!”

输光的赌徒们双目赤红,将手中的票据撕成漫天纸屑,有人甚至不顾一切地试图冲向擂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假的!慕容家耍诈!还我钱来!”

“慕容剑,你为什么要认输!”

“黑幕!还我钱来!”

而那些买了林风的少数人,在极致的错愕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质疑、怒骂、欢呼……无数情绪交织,将这场决赛推向了谁也未曾预料的结尾。

风暴中心的林风,依旧站在那里。

他赢了。

云州郡武比的冠军。

心中却没有喜悦,只有一片茫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血浸透的双手,感受着体内破碎的经脉。

“我期待与全盛的你,在更高的舞台上,进行一场真正的刀剑对决!”

那句话,如烙铁般烫在他的心上。

这不是胜利。

这是一种更高傲的施舍,一份来自强者的、名为“期待”的怜悯。

他拄着刀,缓缓挺直了那几乎折断的脊梁。

苍白的脸上,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般的坚决。

慕容剑。

更高的舞台……

我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