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明所以,只见天子指着那卷子,对蔡京赞不绝口。

“爱卿快看!这字!这字!”

蔡京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卷面之上,每一个字都瘦劲挺拔,如铁画银钩,凤舞龙翔,笔锋锐利,气势非凡!

这分明是官家独创,引以为傲的“瘦金体”!

而且,其风骨之峻,笔力之遒,竟是比官家亲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于自诩书法天下第一的赵佶而言,这非但不是冒犯,反而是找到了知音!天大的惊喜!

“此子不仅深谙朕心,连书法都与朕心意相通!好!好一个武松!”

赵佶龙心大悦,这才开始细读文章的内容。

开篇那句“凡改革之事,必除旧与布新,两者之用力相等,然后可有效也”,便让他眼前一亮!

好!破旧,立新!一语中的!

再往下读,只见武松洋洋洒洒,言辞犀利如刀,直指旧法积弊,更引用“破因循之旧格,布简快之新条”,主张以雷霆手段,扫清一切改革的障碍!

通篇文章,杀气腾腾,充满了披荆斩棘的决绝与勇气!

这哪里是什么文章?

这分明是一把递到他手中的,最锋利,最合用的刀!

“好!写得好!”

赵佶猛地一拍御案,眼中精光四射,“朕的江山,就需要这样的利刃!而不是李杰那等粉饰太平的庸才!”

蔡京见状,适时地上前一步,躬身补充了一句。

“陛下,老臣还听说,这武松,便是数月前在阳谷县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猛虎的壮士。”

“哦?”

赵佶的兴趣更浓了,“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万夫不当之勇!如此栋梁,若不为状元,天理何在!”

他拿起朱笔,不再有半分犹豫,在武松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就他了!今科状元,武松!”

随后,他又拿起何运贞的卷子,草草看了几眼,虽也支持新法,但无论是见识还是文笔,都比武松差了不止一筹。

“此人尚可,列为榜眼。”

又看了第三名欧阳雄的卷子,更是觉得索然无味。

“探花,就他吧。”

他一口气看到第十名,便失了兴致,将朱笔一丢,挥了挥手。

“后面的,就按这个次序吧。”

一份关乎数百士子命运的名单,就此尘埃落定。

赵佶伸了个懒腰,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临轩唱第,太过繁琐,朕乏了。杨戬。”

贴身太监杨戬立刻上前:“奴婢在。”

“你将这份御批的名单,交给董逸。让他会同鸿說寺,张榜公布吧。”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地返回后殿,继续欣赏他的字画去了。

董逸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份薄薄的,却重于泰山的名单。

他展开一看,只见首位那个“武松”的名字,被天子的朱笔圈点,红得刺眼,红得让他心惊肉跳!

状元,依旧是武松!

不,应该说,状元之位,本就该是他的!

这一刻,董逸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武松在考场上那副狂傲自信的模样,原来那不是狂妄,而是早已将一切都看得通透!

眼光之毒,心智之妖,竟至于斯!

他,还有满朝的阅卷官,都被这个来自乡野的年轻人,狠狠地上了一课!

董逸捏着名单,只觉得手心里的冷汗都变成了热汗。

自己这一次,虽然差点酿成大错,但总算是在蔡太师的提点下,亡羊补牢,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想到此,他那因恐惧而僵硬的双腿,竟是瞬间轻松了许多,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这个武松,真是他的福星啊!

巧月楼上,何运贞派出的家仆和王禄派出的随从,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脸上神情各异,一个狂喜得状若疯癫,另一个则失魂落魄,面如死灰。

“公子!”

何运贞的家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破音,“中了!中了!您中了榜眼!”

“什么?!”何运贞还没反应过来,那边的王禄却已一把揪住自己随从的衣领。

“废物!说!结果到底如何!”

那随从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颤抖着嘴唇,吐出几个字:“状……状元……是武松……”

“探花……探花是欧阳雄……”

前三甲,除了何运贞从无名之辈一跃成为榜眼,状元和探花竟然全换了人!

这哪里是重新阅卷,这分明是把之前的结果撕了个粉碎,彻底推倒重来!

“不……不可能!”

陈欢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张俊脸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的探花没了!那个他梦寐以求,足以光宗耀祖的荣耀,被一个叫欧阳雄的无名小卒夺走了!

天,塌了!

“欧阳雄是谁?我怎么没听过此人?”

“我的名次……我的名次也掉了十位!这……这简直是荒谬!”

雅间内炸开了锅,惊愕、愤怒、不解,种种情绪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何运贞却死死盯着自己的家仆,双目赤红,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再说一遍!官家的朱批大印,可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啊公子!”

家仆激动得涕泪横流,“小的花了大价钱,亲眼看到了鸿胪寺官差手中的黄榜拓本!上面清清楚楚,官家朱笔御批,状元武松!榜眼何运贞!千真万确!”

“哈哈……哈哈哈哈!”

何运贞仰天长啸,笑声中带着哭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从地狱,一步登天!

他不再理会身后那群已经疯魔的士子,转身便向楼下冲去,脚步踉跄,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王禄脸色铁青,与旁边的林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全盘推翻……圣上的心思,竟是如此……”王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震的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压得极低:“看来,圣上是真的要……行新法了!”

两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已经不是一场科举的胜负,而是整个大宋朝堂风向的剧变!

而此刻的何运贞,已经疯了一般冲回了武松所在的雅间。

砰的一声,他撞开房门,在武松平静的注视下,撩起衣摆,竟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