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

我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听歌了

我又只能一个人过马路了

想起你的时候

我已经学会不哭了

我的头发长长了

我把旧T恤扔掉了

我过上全新的日子了

当鼻尖最后一颗痘痘消失掉

我知道

我终于把你曾给我的爱情

还给记忆了

我在左边的耳朵打了两个耳洞,有微微的红肿。我穿从丽江淘来的苗族姑娘的短裙,有一个一个手工缀上去的亮片。我清晨醒来听王筝的歌,她唱:我们都是好孩子,异想天开的孩子,相信爱,灿烂得可以永远啊……

我离开木木四十八个小时。

他没有给我打电话,也没有给我发短消息。我走的时候,他正在熟睡,我给他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五个字:我们分手吧。然后我就昂首挺X地走出了他的屋子。那时是清晨六点多钟,夏天的阳光已经势不可挡,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我要去长江大桥

我以前跟木木说过很多次:“你哪天不要我了,我就从长江大桥上跳下去。”

可是车子开到半路的时候,我改了口,我让司机在一家麦当劳前面停了车,我进去,要了一大堆的东西,但其实我吃不下,我只是不停地喝着那一大杯超大的可乐,一面喝一面想:我是不是该趁木木醒来的时候回去,撕掉那张纸条,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呢?

别骂我,其实认识木木以后,我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女孩。

但我最终没有回去,我灰溜溜地喝完了那一大杯可乐,灰溜溜地回到了宿舍,躺在**灰溜溜地哭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有过很汹涌的爱情,他宠我的时候,连我的舍友都看不过去。比如他会每天下班后绕道来学校看我,比如他会把削好的苹果一片一片往我嘴里送,比如他会在出差的时候每晚给我打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然后带回一大堆让我眼花缭乱的礼物,我曾经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宝贝和整个世界。但是忽然有一天我却什么都不是了,他爱上了别的女孩。天翻地覆,一念之间。

更何况,我的情敌可不是一个一般的人。她是一个名人,女主播。有个让人浮想联翩的艺名,叫:妞妞。

我只是在电视上见过妞妞。她和木木怎么认得的我也一无所知,我所知道的只是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我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叫妞妞的美女PK出局了。我的舍友在商场做化妆品推销员的时候见过他们,他给她买了一千多元的化妆品,并毫无怨言地替她拎着她LV的小包包。我室友跟我描述这一切的时候尽管看上去为我气愤不已却也难掩她内心的兴灾乐祸。

谁都会嫉妒曾经的木木和曾经的我。这是肯定的。

但现在一切说变就变了,“失败”这两个字写到额头上,就是耻辱。

更耻辱的是,我求过木木,我让他好好考虑一下他和女主播的将来,必比和我在一起更加的美好。木木没有表态,他只是木着一张脸看着我。看得我心碎。

只是在我走的时候,木木才说:“我送你吧。天黑了。”

我努力微笑,希望留给他的最后印象不是失败的。

我清楚自己已经被取代,木木的心里留给我的,早已经不是爱,不过是温柔的慈悲。当爱情变成抓不住的水,离开便成为其唯一的表情。

就这样,七月到来的时候,我没有选择地成了一个失恋的女子。随之而来的就是漫长的暑假,没有木木,我就没有了留在这个城市的任何理由。我收拾好行装准备去度假,我捏着火车票不甘心地想,就这样吗?就这样甘愿退出吗?就这样让他毫无愧疚地迎接新的幸福吗?我是不是应该干点什么呢?

对,干点什么。

这一切就像木木的口头禅,头都掉了,还护什么耳朵?反正都一无所有了,我还怕干点什么呢?

我打了木木的电话。第一次没接,第二次很快接了,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喂?”

“我是许悄悄。”我说。

“噢。”他说,“我知道。”

“我要去旅游,今晚的火车,行李太多了,你能送送我吗?”

“晚上几点的车呢?”

“九点四十。”

那边犹豫了一下:“我今晚有点事,尽量吧。”

“我在宿舍等你。”我说完,不给他再推脱的理由,迅速地挂了电话。

我对木木还是了解的,他虽然绝情,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喜欢做足。八点钟的时候,木木果然来了。他没有上我的宿舍,而是给我电话,告诉我他在楼下等。我拖着我的大包下楼,他迎上来,替我把行李接过去,问我:“拿这么多东西干嘛呢?”

“去的时间长啊。”我用尽量轻快的口气答道,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我们走吧。”他说,“车停在校门口。”

他并不问我要去哪里。

他居然开上了新车,一辆蓝色的马六,不知道是不是女主播赞助的。木木替我把行李扔进后备厢,再替我把车门打开,对我说:“来,上车。”我低下头上了车。看到车子前面的那瓶小小的香水,木木从不用香水,他对香水过敏。所以我断定这香水不是他的。

“朋友的车。”木木说,“借来开两天。”

“是妞妞的吗?”我问。

木木不吱声,发动了车子。

我挑衅地说:“她可知道你用她的车送你的前女友去火车站?”

木木还是容忍着,没说话。

我微笑着说:“对不起,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我的手机没电了,我要打个电话让我朋友来车站接我。”

他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递给了我。

我埋下头,很快在里面找到那个我想找的电话。然后我拨通了它。一个甜美的声音很快从电话那边传来:“亲爱的……”

“叫得这么亲热,说,你到底是林木木的什么人!”问完,我把手机挂了,把它递回给木木,笑笑地说:“你看我真不小心,把电话拨错了。”

木木一脸惊愕,他一把抢过电话,把车停在了路边。

女主播的电话很快打了回来。

木木迟疑了半天才敢接,结结巴巴地说:“没事啊,没事啊,这样吧,我一会儿打给你。”

说完,他挂了电话,用一种吓人的眼光看着我。一幅我就要死定了的狠样。

女主播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林木木咬牙切齿:“许悄悄,你这样子有意思吗?你觉得很有劲吗?”

“是的。”我哈哈大笑。

“变态。”他骂我。

我豁出去了:“林木木,你听好了,我知道这样做很没意思,我也知道这样做很没劲。我只是玩玩,开开心而已。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真幸运,能被你抛弃。因为你这样的衰人,实在不配跟我在一起过一辈子的!”

说完,我当机立断地下了车,从后备厢里拖出我的行李,意气风发地拦住了一辆出租,扬长而去。

林木木那张黑着的脸完美定格在我的记忆里。

让他慢慢去跟女主播解释去吧。

是他先辜负了我,我不过是以牙还牙。这没什么不对的。

可是我并没有胜利的感觉,我躺在火车上铺上一直哭一直哭,离开是一点一点的割舍,疼痛在所难免。

而木木,你应该知道,我是那么怕疼的一个女孩,你真的就放心我吗?

我要去的地方,是成都。

我从来都没有去过,但我听说过无数次,因为那里,是木木的老家。

我坐了一天的火车才到达成都,当晚,我拎着行李去了乔大爷家。他是我在四川认得的唯一一个朋友,我的旧日同窗,在成都读大学,不过已经毕业了。

可是再见到乔大爷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留了胡子,看上去像个古代的侠士。他的眼睛好像变得更小了,眯成一个小缝。脸上有块小小的疤,看不出是因为什么留下的。总之,乔大爷已经不是当年的乔大爷了,我哭笑不得地站在他面前,怀念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留着平头在我旁边大声朗读的旧日模样。

“我变了吧?”他吐出一句废话。

“哦也。”我说,“可喜可贺。”

他没三没四地把手搭到我肩上来,一口半调子四川话:“欢迎来到美丽的人间天堂成都,走,哥哥请你喝酒去。”

我没有甩开他。乔大爷的手掌带着温热贴在我的肩上,让我有些晕乎乎的醉。但向上帝发誓我并没有胡思乱想,乔大爷和我青梅竹马,我们要真有什么,十四岁那年,该发生的就全部发生了。

但那晚其实是我请乔大爷喝酒,他告诉我他所有的钱都拿来买了一幅自己喜欢的画,身上只有一块钱硬币。我则把我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请他喝了酒,乔大爷一面喝一面说:“许悄悄,这么多年了,还是你最够哥们儿!”

乔大爷喜欢画画,可是他学的是一个跟画画毫无关系的很没有前途的专业,大专,比我早毕业一年,已经离开了学校。我问他:“工作找好了吗?”

他朝我吹胡子瞪眼睛:“喝酒的时候不许说不开心的事!”

其实我们都不知道该去向何方。这么一想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我想起了我的木木,想起我们在一起甜蜜的日子,想起他说要在南京替我买个带大大露台的房子,想起他许给我最美好的诺言,可是他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他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除了来他的老家,找寻他成长的痕迹,我还没想好我该去哪里。

“你哭了?”乔大爷用手里的空酒杯来照我的脸,“许悄悄不会吧,你真的哭了?”

破罐子破摔,我就哇哇大哭起来了。

乔大爷赶紧放下酒杯,坐到我身边来,问我说:“许悄悄你哭啥呢?是不是怪我喝太多了,是不是你心疼钱了?”

我抓住乔大爷的袖子擦我的眼泪,程咬金就在这时候杀了出来,一个小悍妇,用力把乔大爷一扯说:“乔亮亮,你说,她是谁?”

乔大爷定定神,把我肩膀一搂说:“我媳妇。”小悍妇突然就不悍了,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里含着泪水看着我们,一动不动。

“别开玩笑了。”我把乔大爷的胳膊从我的肩上拿下去,冲那女孩说:“坐,姐姐请你喝酒。”

女孩就真的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

“你哭什么?”女孩说,“老乔他欺负你了吗?”

“是。”乔大爷胡说八道,“你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心碎之极,生不如死,痛不欲生,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所以,扣扣同学,你最好离我远点。”

“我没看出来。”女生说,“装哭谁不会啊。”

靠。

“喝什么?”我维持我的礼貌招呼她。

“白威,再来点冰块。”她说。

“那你们喝。”乔大爷说,“我撤!”

“乔亮亮你给我坐下。”我大声呵斥他,“有什么事就说清楚呗,你这样不像个男人。”

“我要去拉屎。”乔大爷满脸无辜地说完这句话,人像炮弹一样飞去厕所了。留下我和小悍妇,哦不,应该叫做辣妹子,面对面地坐着。

十秒钟后,审讯开始。

“你叫什么?”她问我。

“许悄悄。”

“悄悄,就是偷偷摸摸的意思?”

“差不多吧。”我说。

“你知不知道偷偷摸摸抢走人家男朋友是可耻的?”她的大眼睛对着我,像警察叔叔对犯人一样的循循善诱。

这个……我当然知道。

“你叫扣扣?”

“对。”她说,“纽扣的扣。”

“好名字。”我说,“你应该把乔亮亮扣起来。”

“我很爱他。”她强调说,“我不能没有他。”

“你多大了?”我问她。

“十七。”她说。

“哈哈。”我笑,乔大爷真有他的一套。

“你笑什么?”她说,“他只比我大三岁半而已。”

我实在忍不住八卦:“你喜欢他什么?”

“帅。”她说,“你不觉得他像韩国的某某某?有一回他在我们学校门口,我们学校的女生都尖叫!那场面,真是……”

“妹妹。”我说,“帅不能当饭吃。”

更何况,乔大爷和帅字的哪一划都靠不上边。

“怎么不能?”她拿眼睛瞪我,“明星的钱不要太多哦。”

得,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起身,收拾我的东西,买单,准备先行离开。乔大爷估计正躲在卫生间一面抽烟一面想着对策,我对他略有同情,不知道他如何招惹上这十七岁的年轻人,小姑娘若是纠缠起来,自然是没命的。

由于白日下了一场雨,这个夏夜不似往常般让人烦躁,我沿着大街慢慢往前走,经过一家婚纱店,店已关门,玻璃橱窗内的模特儿高贵地笑着,白色的婚纱刺痛我的眼睛。我只有一年就毕业,木木曾经说过,要带我到西藏去结婚,给我最特别的婚礼,木木是专职的策划人,我毫不怀疑他的策划能力,就连我们的分手,他也策划得可圈可点,出轨的是他,离开的是我,怎能让人不服气。

我在橱窗里看到我自己略带憔悴的脸,长时间睡不好,皮肤发黑,鼻子上有痘痘,下巴上有明显的暗疮。然后我就忽然看到了她,穿了绿色的裙子,含着一根冰棒,站得远远地看着我。

我继续往前走,大约五分钟后,我确定她是在跟踪我。

我在街角站住了。她也站住了,冰棒已经吃完,木棒扔向空中,划一道弧线,消失了。

我看着她,她装做没看到我,脸调到一边。等她再调过头来的时候,我朝她招招手,她立刻奔过来,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我。问我:“老乔呢?”

我耸耸肩:“你怎么不守着卫生间的门?”

“他跳窗走了。”

我哈哈笑,没想过一向光明磊落的乔大爷泡小妹妹的结局竟是如此狼狈,沦落到翻窗而逃的地步。笑完后我对她说:“扣扣妹妹,你跟着我没用,我也不知道老乔会在哪里。”

“你可以给他打电话。”她提醒我。

“可我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

“因为我要找他。”

真是没法跟她对话。我只好说:“你作业可做完了?”

“姐姐。”她说,“我求你,我下一分钟就非要见到他不可,不然,我会死掉的。”

吓人也不是这种吓法,我拍拍她的肩:“乖,先回家,要相信,在该出现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的。”

“你这是什么话!”她气愤地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我下定决心不再理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却看到她蹲下来,抱住双膝,开始痛哭。

“喂。”我拍拍她的肩,“你没事吧?不用这样子的吧?”

她越哭越伤心,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用红肿的眼睛对着我:“姐姐,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耐烦地问她。

她站起身来,咬着左手的手指头,右手轻轻放在肚子上,轻声对我说:“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打掉这个孩子?”我惊讶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怀了老乔的孩子。”她说。

我的天,这个天杀的老乔!(3)

虽说自身难保,但出于对不负责任的男性的痛恨,我决定陪扣扣去找老乔要个说法。

扣扣带我坐公车。公车上,她歪着脖子问我:“你喜欢老乔什么还没告诉我呢?”

“我们只是老同学。”

“才不信。”她说,“我亲眼看到你趴在他身上哭。”

呵,跳进府南河也洗不清。

“你很漂亮。”扣扣说,“你是男生都喜欢的那种女生。”

“闭嘴。”我呵斥她。

她委屈地闭嘴,头转向窗外。十七路车摇摇晃晃,我看着十七岁的年轻无敌的扣扣,想念我自己的十七岁。那时候我还没有遇到木木,我常常幻想自己的男朋友是什么样子,后来木木出现,与梦中的那个他完美契合,那次他来我们学校替我们组织一次配音大赛,我配的是简爱的片断,拿了第一名。活动结束后他请我去喝咖啡,结果我们喝的是红酒,喝完红酒后他吻了我,我们连暧昧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跌入恋爱。我在QQ上抓我和木木的合影给老乔看,老乔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恭喜你美梦成真。”

老乔是知道我的。就像我知道他,他对扣扣的错应该是无心犯下,所以,好好解决问题才是最好的方法。

下了公车,扣扣领着我一路前行,到了老乔的出租屋,门敲不开。

“***!”扣扣骂不顾一切地踢门:“乔亮亮你给我出来,你别躲着不见我,乔亮亮你给我出来,我们把帐算清楚!”

辣妹子就是辣妹子,真有两下子!

我奋力拉住扣扣,她终于冷静,用绝望的眼神看我,捂住脸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

我看到眼泪从她的指缝里缓缓流出。

我拿出钥匙来开门。

她停止哭泣,瞪大眼睛看着我,一面跟我进屋一面高声嚷嚷:“你,你,你们这么快就同居了?”

我实在好奇,“老乔怎么沾上你?”

“他是我们实习老师的好朋友。有一次要画一幅画,请我去做模特儿。后来我请他去喝咖啡……”

也是喝咖啡。

“谁请谁喝咖啡?”我问。

“我请。”扣扣说,“我还替他付过房租,交过电话费,我每月一千元的零花钱,几乎全花到他身上。”

“你爹真有钱。”我哼哼。

“我偷的。”扣扣说,“你信不信,有次被逼急了,我还去坐过台。”

我大惊:“何谓逼急?”

“他看上一幅画,要两千元。如果不买,第二天就要被人买走。”

我拖着扣扣就走:“这样的男人,你趁早离他远些。走吧,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扣扣说,“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我指着屋里说:“你等他有何用,现在兴许有别的人为他去偷,去抢,去坐台,你趁早脱身,才是上上上策。”

“可我一定要见到他。”扣扣说,“见到他,我才死心。”

“那好吧。”我说,“你在这里等,我走。”

“你还回来吗?”她问。

“我回来干嘛?”

“哦。”她说,“你就这样丢下我。”

我打击她:“你这样下去,全世界都会丢下你。”

她瞪圆眼睛看着我。我终于狠下心,转身离去。

我流浪在成都的街头。

我想我还是忘不了木木。

这是七月末温热的夏夜,去年此时,木木还说,等到有时间了,要带我回老家,让他爸爸妈妈看看他们的儿媳妇。他的誓言统统没实现,我还站在的原地不忍离开,真的是太傻。

我站在街上独自看星星的时候,好不容易缝补好的心又哗里哗啦地义无反顾地碎了。我拿起我的手机,想跟木木打一个电话,我犹豫来犹豫去,电话没打通的时候,老乔的电话进来了。

“悄悄。”他说,“你去哪里了?”

“闲逛。”

“噢,急死我了。”他说,“过回来我们去K歌吧。今天有人请客。”

“你家里有个等着取你命的小丫头,你还有心情唱歌吗?”我说。

“喂!”他喊,“你真相信我跟那小丫头有什么啊,你要是被她缠过,也会跑的,她是蜘蛛精,要人命的那种。”

我笑。

“你在哪里,我来接你。”老乔在那边喊:“我陪你玩去,与其默默流泪,不如放纵买醉。”

我觉得老乔的话是对的,我把今晚混过去,就不用给木木打电话出丑了。我坐在双楠一家小店的门口等老乔,十五分钟后,他已经出现在我面前。

他问我:“真的失恋?”

我没吱声。

他说:“也好,可以再找无数帅哥。”说完他转身,我跟着他走。过马路的时候,他伸手过来牵我。我任他牵。过了马路,他看看天,问我说:“你想去唱歌吗?”“一般。”我说。

“要不我陪你走走也行。”他说:“就是有点热。”

“我想给他打电话,我觉得我熬不住了。”我焦燥不安地说,“老乔你给我一根烟。”

“没有。”他说。

“那我该怎么办?”

“戒。”老乔说,“戒爱,戒烟,这是唯一的方式。”

“我还是打吧。”我说。

“你把电话给我。”他说,“我替你打。”

我真的把电话递给他,他接过,替我把电池下掉,再把手机还给我。

“还我。”我说。

“不。”

“还我。”

“不。”

“你到底要干嘛?”

他眨巴着眼睛:“我想做一件十年前不敢做的事。”

“什么事?”

“我想追求你。”乔大爷说,“我他妈发过誓,你要是失恋,我就追求你。”

我笑:“十年前你多大?”

“十一岁不到。”老乔说,“你背着一个小红书包,坐到我边上来,绷着脸看我,耳朵很白,很透明,说话声音甜得要命,我那时候就想追求你。”

我才不信他。

“我是真的。”他说,“明天我就发奋图强。”

“老乔我不会爱上你的。”我说,“我是二十岁的许悄悄,不是十七岁的扣扣。”

“靠。”他说,“我以为你会感动,然后忘了他。”

我看着老乔,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我挤出一个笑脸对着他:“放心吧,我虽然不再是花季少女,但这辈子还是能找到一个愿意养我的男人的。”

“那走吧。”他拍拍我的头,“我们还是去K歌。”

我和老乔一路走到麦乐迪,发现扣扣正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见了我们,飞奔过来,把老乔一拉说:“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

视我如空气。

老乔把我一搂:“说好了让我带女朋友来的。”

“好吧。”扣扣朝我挤眼,伸手,“礼物呢?”

我耸耸肩。

原来那天是扣扣十七岁的生日,请了一大帮的男生女生。我和老乔进去的时候,有女生冲着他吹口哨,老乔多少有些不自在。我倒是比他放松,在他们吵吵闹闹的时候我点了歌就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送的那些花/还说过一些撕心裂肺的情话/赌一把幸福的筹码/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想起他/他现在好吗/可我没有能给你/想要的回答/可是你一定要幸福啊……

一首新歌,上火车前放到我的IPOD里,刚学会。我是动了真感情在唱。只可惜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在听。

却没想到刚唱完,有人给我端来一杯茶,对我说:“胖大海,润嗓子的。”

我转眼,看到一个清秀得不像话的男子,正对我微笑。

“谢谢。”我说。

他恭维我:“你唱歌很好,应该去参加超级女生。”

“超级老太可以考虑。”我说。

“你并不老。”他说,“我叫瑞奇,你呢?”

连名字都这么女生。

我逗他说:“我叫马丁。”

他笑:“那我们是天生一对。”

原来现在的男生女生都是这么猛的。我喝一口他递给我的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又忽然问我:“失恋滋味是什么样的?”

我一惊:“你怎知我失恋?”

“你的歌。”他说,“我听出来。”

我哈哈笑,转头看扎在女生堆里的老乔,他也正在拿眼睛瞟我,我冲他做鬼脸,他忽然站起身来,拿起话筒,深情地说:“我要宣布一件事,大家听好了。”

有女生起身,把音响声音也关掉了。包厢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听着老乔开口。

老乔说:“我宣布,我不爱扣扣,我爱许悄悄。”

包厢里继续安静了三秒钟,然后传出的是扣扣连绵不绝的尖叫。那尖叫声夹着哭声,长达一分多钟,绕梁不绝,惊为天人。只到瑞奇忍无可忍,起身捂住了她的嘴。

夜里十二点的时候,老乔喝醉了。

喝醉了的他开始唱歌,从《三万英尺》一直到《一无所有》,一首比一首还要经典。我在他的口袋里把手机电池偷出来,装好,终于忍不住给木木打电话。

木木没有接我的电话。

我又发短信:在干嘛呢?我很想你。

他当然是不会回的。

我不甘心,就一个一个地打过去,事到如今,就算他不接,吵到他也是好的。

有人坐到我身边来:“别打了,他不接就一直不会接的。”

又是瑞奇!

我把手机一收,看着他说:“不关你的事。”

他耸耸肩,忽然问我:“想不想出去玩?”

我警觉地问:“去哪里?”

“你怕?”他挑挑眉。

嘿,一个小毛孩,我怕什么怕。

“我先出门。”他说,“在大门口等你。”说完,他起身,很快消失不见。老乔还在声嘶力竭,这回换了动力火车:“冲动,我的心在颤抖……”鬼使神差般,我跟着瑞奇走了出去。

至少,他是个漂亮BOY,我在心里这么想。

我走到麦乐迪的大门口,看到瑞奇,他靠在门边,在吸烟。见了我,朝我招招手,我走近了,他问我:“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如何?”

“好。”我说。

“OK。”他伸出手拉住我,和我一起走到路边去拦车。瑞奇的手干净,柔软,被一个陌生男子拉住的滋味是很奇怪的,但我没有推开他。我宁愿这些日子是在做梦,梦醒来,木木还在我身边,还会深情地对我说:“悄悄,我会宠你一辈子的。”

我们坐上的士,成都的出租车司机把出租开得像赛车,电台在放莫文蔚的歌,一个性感的嗓子,忽悠悠地唱:“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没睡意……”夜真的已经深了,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去向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梦,是什么呢?

四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一个小区,小区内全是花园洋房,瑞奇拿出钥匙来开了门,转身对我说:“请进。”

我进去,换了鞋。

环顾四周,更相信我自己是掉进了梦里。

他问我:“愿意上二楼看一下吗,我的卧室。”

一切来得太快了吧,我的面部表情开始僵硬,他看出我的心思,歪着嘴,坏坏地笑起来:“我只是有样东西想给你看一下,如果你感兴趣的话,请跟我来。”

我跟着瑞奇上了楼。

他把门一推开,我吓了一跳,墙上挂着的,居然是我的照片。

“我高价从老乔手里买来。”瑞奇说,“这幅画挂我在房间里半年多,我没想到,原来真的有人和她一模一样。”

原来那不是照片,是乔大爷替我画的画,那应该是我的十七岁,紧抿双唇,还不曾懂得爱情的酸甜苦辣,眼光清澈透明,整个世界不在话下。

“你是谁?”我问他。

他说:“我正想问你。”

“我是许悄悄。”我说。

“我是瑞奇。”他说,“我在国外长大,一年前才回国。扣扣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比我小三岁。”

我不相信他的话,盯着他看,我没见过男生有那么长的睫毛,那么好的皮肤,那么安静的呼吸。像是日韩漫画本里出走来的。我在猜,他是不是混血儿?

他微笑着问:“你在看我?”

我笑。

他说:“你要小心。”

“为何?”

“女人看我三眼,都会爱上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都没笑,酷酷的样子,我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门,这个孩子,果然是和扣扣一个家里走出来的。

他转头看画说,“见到你真人的时候,发现你比画上还要漂亮。”

“那你要小心。”我说。

“迟了。”他说,“我已经爱上你了。”

我哈哈笑。

我喜欢有智商的孩子,与其斗嘴也是一种乐趣。

他松口气说:“终于看见你笑。一直在猜,不知道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岔开话题:“你从美国回来吗?”

他并不接招,而是继续说:“我也一直在猜,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可以让你失恋,让你这么难过。”

我走到窗边,电话就是在这时候响的。我有些惊慌,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竟然掉在地上,瑞奇上前一步,替我捡起来,我看到木木两个字,在屏幕上闪烁。

瑞奇善解人意地走出房间,还替我关上门。

我用颤抖的手把电话接起来,那边传来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你是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开始骂:“你一次一次打他的电话做什么?再这样,我告你骚扰!”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你让木木接电话。”

“你去死!”她说,“他永远都不会接你的电话,你滚得越远越好!”

她咆哮完,把电话挂了。

我蹲下来,抱住自己,这就是木木找的新女朋友,瞧,木木就是为这样的一个女人抛弃了我,我无法忍住内心的伤悲,呜咽起来。

直到瑞奇进门,他轻轻地走到我身边,我看到他的脚,穿着一双白色的拖鞋,木木也有过一双类似的拖鞋,但他不是木木,他是陌生的瑞奇。

陌生的瑞奇蹲下身来,轻轻地抱住了我。

他已经洗过澡了,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木木也有瓶这样的香水,但他不是木木,他是陌生的瑞奇。

陌生的瑞奇轻轻地抱住了我。

(6)

那晚,我住在瑞奇家。

别乱想,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喝了些红酒,我倒在沙发上,他靠在墙边,我听他说话。

他跟我讲他父亲和母亲的故事,他果然是混血儿,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两年前,他们才知道父亲在中国还有别的女人,那个女人得病死了,留下扣扣,没人管,只好来找他爸爸。“多像电视剧。”我希嘘。

“很多时候,人生就如戏。”瑞奇说,“母亲接受不了,跟父亲离婚,回了日本。一年后,她自杀,死于抑郁。”

“那你父亲呢?”

瑞奇笑:“他的生活永远不乏新的刺激。没空管我们。”

这个奇怪的家!

我忍不住多话:“你们太放纵扣扣。”

瑞奇叹息:“以后有机会,你会了解扣扣。其实我留下来,最大的原因也是因为想照顾她。她很寂寞,我也是。”

“噢。”我叹息,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呢?”他问我,“为什么伤心?”

“我男朋友爱上别的女人。”我说。

他笑:“那你还爱他么?”

“不知道。”我说。

我的确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甘心输还是继续在爱着。

“听点音乐吧。”他起身,打开他房间小小的迷你音响,竟是小野丽莎的歌,《不可思议的蓝色雨伞》。

“我母亲最爱的音乐。”他说,“告诉你一件事你也许不信,你眉眼很像她,我买下这幅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很美,只可惜……”

我抱着双膝,耐心听他继续说。他好像很久不与人交谈,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果然是个寂寞的孩子。

后来,我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不见瑞奇,却看到扣扣,她端着我喝剩的那杯红酒,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房间里只着一盏小灯,她的眼眸好似有些微蓝,像一只疲倦但依然充满斗志的猫,我吓得一激灵,人完全清醒过来。

见我醒了,她蹲到我面前来,眯起眼低声对我说:“许悄悄,你这个属狐狸精的,你说,你把瑞奇怎么样了?”

我惊讶地环顾四周。

“哈哈哈。”扣扣笑,“你一定吓着他了,把他吓跑了,是不是?”

我摸摸我的后颈:“我怎么睡着了?”

扣扣把左手举起来,手掌在脖子上一抹说:“我劝你,别喝瑞奇的红酒,要小心啦。”

我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拿了我的小包就往外走。身后传来扣扣夸张的笑声。天,我到底怎么了,吃了什么迷魂药,竟然做出这种扉夷所思的事情,跑到一个陌生人家里的沙发上睡了大半夜!

我怀着满心的恐惧急匆匆地下楼,没想到忽然撞到一个人身上,吓得我失声大叫。

“叫什么?”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头,看到他。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

我想我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刻,他站在楼梯的拐角,用凛烈的探询的眼光看着我,然后问道:“你从哪里冒出来?”

有人在楼梯上面替我答话:“她是瑞奇的朋友。”

是扣扣。

“哦。”他说,“好。”然后,他绕过我往楼梯上走去。

“我昨天十七岁。”扣扣对他说。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上走。

“我昨天十七岁!”扣扣大声喊。忽然就扑向他:“我恨你,我恨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我恨你,我恨你!”

扣扣像是疯了,连抓带踢,还一口咬向他的手臂。

他用力抓住扣扣的手,皱着眉头,转身对我说:“去,帮忙拿绳子。”

我迟疑着。

“我让你去!”他大声喊,“就在客厅的茶几下面。”

“不……”我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人不停地往后退。却见瑞奇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手里拿着绳子,冲上楼去,和那个男人一起,合力绑住了扣扣。

“针。”他叫道。

我惊讶地看着他们往扣扣的手臂上打了一针。

扣扣还在叫:“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们!”声音却越来越小,终于慢慢听不见。倒在瑞奇的怀里。

他们把扣扣抬回了房间,我觉得我应该走,可是我受到惊吓,已经挪不动我的步子。

瑞奇很快下来,对我说:“对不起,悄悄,吓到你了,是吗?”

“我……我该走了。”我语无伦次地说,“天快亮了。”

“扣扣就是这样。”瑞奇沉重地说,“她的病,时好时坏,我们只能这样,你知道吗?”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说。

“希望没吓到你。”他说,“我见你睡着了,在楼下看电视来着。”

“再见。”我说。

“我送你。”

“不。”我迅速说完,转身拉开大门,逃离了瑞奇的家。

清晨五点的成都雾蒙蒙的,我觉得我应该赶快去找老乔,我觉得我应该赶快从这场梦境中醒过来。

我的生活怎么了?怎么这么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又或许,我该去庙里烧烧香,阿门!

老乔听完的的故事后哈哈大笑,他摸了我额头一下说:“许悄悄你是不是失恋后变傻了,你肯定是在做梦,我从来就没听说过扣扣有哥哥和爸爸,我只见过她妈妈。”

“她妈妈死了。”我抓狂,“她哥哥昨晚有和我们一起唱歌!”“好吧。”老乔说,“就算是吧,她有无数的哥哥,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不行了,我觉得我真的要神经错乱了。

半夏

我叫庄小勤,今年二十二。

在北京这个巨型魔方里,我已经孤身混了两年。

我没有户口,没有固定职业,只有一支笔。我从事的是一个时尚的职业:枪手。

哈哈,枪手。

不过你别误会,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枪手,说得明白些吧,你见过世面上花样繁多的名人出书吗?我不敢说所有的作者皆非本人,但是我肯定,其中六成以上,出于枪手代笔。没人出头争夺著作权,基本上,只要有钱落入口袋,更没人去关心署名问题。最初操此职业时,我常安慰自己:把字卖给别人家总比字写出来在角落静静烂掉好,找名人代言而省却代言费,多么划算的一笔交易。所以到后来,就连安慰这道工序也省了。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钱。我要买米买衣,乘车代步,夏天吹空调要缴纳天价电费。至于房子,北京疯狂的房价,我只能幻想某天把自己嫁给个有房有车的多金男,否则,在这朗朗白日之下,要挣得属于自己的一片屋瓦,基本属于妄想。

作为枪手,我的经纪人叫陈昊。当然经纪人只是戏称,他的正式职业,是在某二流出版社做责编,因为工作的关系,常能帮我揽到不错的活。当然我们之间不只工作关系这么简单。我也奇怪从他手里接过的钱总是超过预期,大概是因为我工作特别出色,或者这其中也有些小小的情感资本。又或者这二都并存,想那么多干什么呢,自欺欺人总是被允许的。

而真正的那些感觉,我想得更少。也没空去想。或者更残忍些,陈昊不具备让我去想太多的欲望。我当然有我心里的白马王子,有关于爱情的一切美丽梦幻,只是现实把这一切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我才会写小说。有时候我一边写小说也一边小资地流点泪,但更多时候我是心硬的,时光把我逼成一个自己并不愿意成为的人,难免有时会落寞。

那些小说,我是不读的,写完了,交给陈昊,隔日收钱,一切简单。

我习惯晚上工作,白天是我的休息时间。一般来说,陈昊很体谅我。但是这天,尖锐的电话铃把我吵醒,我看看手机,还不到十点。

我一边打呵欠一边接电话,陈昊的口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小勤,你要时来运转了!”他宣布。

“最近没有买彩票啊。难道你从某处发现,我其实是某个印度王公的私生女?还是天上掉下来一块金砖,正好砸中你的额头?”

陈昊最大的好处,就是从不理会我的胡说八道。

“你出来,咱们当面说。就在你们家最近的那个避风塘,我等你啊。”他挂掉电话。

这样大张旗鼓,会面的结果却令我失望。

“不就是一个小明星出本自传嘛,”我呷着奶茶,“半个月就搞定的事,犯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小明星?”陈昊抽一口凉气。“告诉我,庄小勤同学,你有多少时间完全没有接触电视、报纸、广播、网络等一切媒体?”

他顺手从书报架上抽出一份报纸,哗哗地开始翻。十秒钟后,啪!他把一个版面拍在我眼前。“小明星?你看看这里!”

我看,占了一整版的特别报道,黑体的标题中,有一条特别地骇人听闻:林嘉惠广东歌迷会警车开道,FANS热情引**乱。

我凝神看,黑白照片上,大队的保镖和随从簇拥一个年轻女郎,大墨镜把她的脸遮得只剩一点点,尖俏的下巴,高傲而冷漠。

林嘉惠?何许人也?

和陈昊一起去他住处,打开Google,输进“林嘉惠”,搜索结果多得吓人一跳,我甚至数不清后面的零。

随便点开一个,就看见这个女孩的照片,果然是明星样子,摘下墨镜以后,漂亮得好像现实版芭比,五官精致得不可思议。我研究她的简历,加拿大籍,1/4英国血统,家世背景学历均无可挑剔,一看年龄更让人抓狂:和我一样,二十二岁。

陈昊在一边煽风点火:“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火的明星啦,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下子红得一塌糊涂。所以,要出自传啊,披露身世真相,多少人在抢这个机会,我花了多少力气才争取到……”

我直截了当打断他:“给多少钱?”

陈昊伸出巴掌:“五万。”

天呐,我差点晕厥。统共五万字的书稿,这帮人是不是钱多得可以到中华世纪坛顶上去撒?

陈昊趁机把一摞打印好的纸塞进我手里:“人家出钱你是要出力的,资料都在这,你好好琢磨。”

我对着那摞纸看似发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五万块,一个字一块钱。按我敲字的速度,相当于一小时赚四千五百块,按照这种赚钱速度,相当于年薪…………

陈昊的手机响了,恶俗的彩铃声及时打断了我的美梦,他跑到窗户那里去接电话,态度异常谦恭,挂了电话后喜气洋洋地对我说:“走,林小姐的经纪人要见你。”

“不去。”我说,“我只管写稿。”

“他说一定要见见执笔者。”“让他尽可放心,我有我的职业道德,绝不会到处乱讲。”

“人家不是这个意思。”陈昊说,“他是在书上面有些要求,怕我转达不明白。”

我看着陈昊,他朝我伸出一个巴掌。五个手指。

五万块呐。哦也哦也。

我没有选择地点点头。

见到林志安的那一刻,我几乎窒息。

如果不是他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我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好看到,怎么说呢,晋代有个叫卫玠的男人,长得十分英俊,每次出门,争相观其姿容的仰慕者都会引发一场小型的交通阻塞。那个叫卫玠的美男子只活到27岁,世人都说他是被人看死的——眼前这个男人,就好看到那样的程度。

“我叫林志安。”他伸出手。

“唉唉。”我慌乱叹息,径自坐下。

陈昊笑,笑得诡异而暧昧。

我们约在圣地亚,一家很不错的西餐厅。如果没人请客,一般巨有钱的时候,我才会来这里消费。林志安开场就是:“这事有劳庄小姐了,林小姐让我转达谢意和问候,至于酬劳,随时可付。”

“不必客气。”我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可听过嘉惠的歌?”他问我,“喜欢哪首?”

“没听过。”我耸耸肩,“真抱歉。”

他有些没想到。陈昊赶紧出来打圆场,“小勤平日忙,哪有时间听歌。”

“整日忙写稿吗?”林志安问。

“忙睡觉。”我恶作剧地答。就在此时,侍应生送上菜单,我饿了,点了一大堆吃的,林志安好脾气地笑着。我的眼光忍不住从菜单上移到他脸上三秒种,我的妈呀,他长得真是好看。

可是好看又怎么样呢,好看,多金,关我什么事?

我也知道自己的小脾气莫名其妙,可是我管不住自己。

陈昊开始夸我:“小勤文笔一流,又聪明,写什么像什么,我盘来盘去,这活她干最适合。”

“是吗?”林志安说,“庄小姐都出过些什么书呢?”

瞧瞧瞧,专往我痛处上戮。

我索性直白:“你看林先生,真是对不起,又让您失望了,小女子不才,啥书也没出过。”

这回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显得惊讶,算是有足够的涵养的人。倒是陈昊,偷偷拿眼睛瞪我,我才不管,瞪回去拉倒。

林志安却笑起来。

圣地亚的牛排真是不错。陈昊和林志安开始在说书稿的事,何时完稿何时付印,甚至开本和纸张,前期后期的宣传手段,一一考虑周全。我则专心对付牛排,直到陈昊问我:“小勤,谈谈你的想法呢。”

“牛排不错。”我说。

他脸都青了。

我已酒足饭饱,把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干掉,欠身对林志安说:“谢谢你的酒,我还有事,告辞先。”

陈昊起身想拉住我,但他最终没敢。我轻飘飘走出餐厅的大门,心里不是没有沮丧。我算什么?在很多人眼里,给我五万,兴许让我做什么都有可能吧,我算什么呢?

我趁着点小小酒劲,摇摇晃晃走在大街上。

一辆车在我面前停下来。

是他。

我主动打开车门,坐进去。

他发动引擎。“庄小姐好像有心事?”

“看杀卫玠。”我说。

“什么意思?”他茫然地笑。他当然不会明白,我完全理解并且原谅,这么漂亮的男人是不需要有脑子的。

“如果今天有话得罪,请多谅解。”他说,“其实我向来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特别是陌生的女子,说什么都好像不太合适一般。”

“哪里的话。”我说,“我只是一普通女子。应该懂得识相。”

“嘉惠这本书对她很重要。”林志安说,“还烦请您费心。我相信陈先生大力推荐的人一定没有错。”

“她完全可以自己写。”我说,“她的歌迷也许喜欢她亲手动笔的东西。”

“如果她能写,我就不必找你。”林志安说,“这事成与不成,请你不要再外传第二人。”

原来他开车追上,只是这点不放心。

“大可不必担心。”我说,“送我回家吧。”

有司机不用干嘛呢,我其实早变成一个懂得利用一切的人,既然被别人这么看了,就索性恶俗到底。他仍旧微笑。大概做助理都需要这么好的涵养。但是他的开车技术实在糟滥,急转弯,急刹车,很快我就不行了,从后望镜里看自己脸色苍白,“停车!”我喊,“我要下车!”

但是我不能下车。我们正在四元桥上,最拥挤的时段,前前后后塞满车子,这样的拥挤本来就让人心烦意乱。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我就已经吐了——连车窗都没来得及打开。

我把林志安整洁的车里吐得一片狼藉。他居然出乎意料地一笑:“你也晕车?”

“小惠也晕车的。”他忽然自顾自说起来,带了点回忆的怅惘。“晕车的时候都是我照顾她,我和她说,唱唱歌就不晕了,她唱歌可真好听,我们坐在最后,一整个车的人都回头看她……”就这些。我的好奇心刚起来,他就及时地打了住。

他是故意的。

我们的车绕道去洗,我下了车,走远一些,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他远远地看着我,并没有走近。可是他的眼光我看得很真切,除了陈昊,好像很久没有男人看过我了。当然,除了陈昊,我也好像很久没有跟男人接触过了。

何况眼前这个还是个帅男人。我从心底原谅自己的小小花痴。

那天我并没让他送我到家门口。谢天谢地,我也没再吐。停车的时候,他先下来,替我开了车门,我像个公主一样的下了车,扬长而去,没有回头。

就让他当庄小勤是个俗女子,反正此生再无任何交集。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陈昊:“这活我没法干,资料你拿回去。”

“没法干?”他在电话那头要把我吃下去。“没法干!你等等,我马上过来。”

他打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我住处,北京的三环四环五环居然没把他堵死,真是气人。

“为什么?”他问我?

我把稿纸摔到他面前。“你看看,书香世家,曾祖父曾被封爵,三岁读诗四岁学琴,拿的名校学位——为什么不干脆写她是摩纳哥公主?这是人吗?造假也不能太离谱!”

陈昊张大了嘴看着我。“造假?”他不可思议地反问,“所有这一切不都说好了是造假吗?造多一点造少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坚持。“编故事也要合情合理。就算写小说,也要是故事合理,情节真实,这样虚假没说服力的人物,我写不来。”

陈昊不耐烦。“少废话,给你三秒钟考虑,做还是不做?”

连一秒钟的考虑都不要有。“不。”我回答。

他气得骂我:“死心眼,庄小勤,你就是这么可恨!”

我不理他,把稿纸往他怀里一塞,连推带打把他赶出门。

他走了。

起先,我很痛快。后来,渐渐有点惆怅。我躺在**想干脆睡一觉,但浴室的喷头一直在滴水,淅淅沥沥,它已经滴了两个礼拜。我一直想去买个新的喷头。当然我还想装个浴缸,不必什么意大利法国牌子,最普通的陶瓷就可以,白色的,干净的,能让我熬夜之后一头扎进去,温柔乡中淹死也是好的。

午后天气闷热,我打开空调。我的老空调不情不愿,它没有多少氟利昂了,开一阵就自己停掉,然后在你差不多习惯的时候又开始轰隆隆,也许,我还应该换个空调的。

我睡得一身汗,迷迷糊糊听见电话铃响。

是陈昊!他来问我是不是回心转意!

我一翻身扑向电话,抓起话筒喂了一声,那边却没反应。轻轻的“哒”一声之后,才有一个甜美的女声响起来,不急不慢地:“您4、5月份的上网费用尚未缴纳,请速去营业厅办理,以免停机给您造成不便……”

我扣下话筒,整个人呆了呆。夏天这么紧迫地到来,团团裹住我,我无处可逃,忽然沮丧到极点。

庄小勤在北京。庄小勤孤单一个人。庄小勤是个死心眼的傻子,她的存折里还剩最后二百块。

庄小勤该怎么办?

电话又响起来,大概是催煤气费的,真是忍无可忍。

我还是接起。这一次换了男声。

“是庄小勤小姐吗?”他谨慎地问。

“是我。”我没好气。“多少钱?”

那边怔了一怔。“庄小姐……我想你搞错了。”

你才搞错!你们全家都搞错!我在心里骂。嘴上还是维持基本礼仪:“什么事?”

“我是林志安。”他说。

“嗯嗯。”我回答。然后我拼命回忆,林志安……

那边男声还在说,音色显得很诚恳:“庄小姐,是这样,我很欣赏你对工作的态度,也认为你的意见有合理性。所以,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方不方便再见一面?我还是希望这件事由你来做。”

他摆了一副说客的架势,似乎为了说服我已经打好了三万字的底稿。其实没有必要,庄小勤藐视金钱的冲动,历来是十分短暂的。

“有时间。”我没自尊地加上一句,“随时。”

说完这话,我吓了一跳,看了看手机,把手机摔到了床角。

然后我开始打扮,梳洗,换了很多的裙子。最后我换回昨晚那件,坐在床边有流泪的冲动。我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庄小勤,那时候的我,轻轻一笑就令男生失魂。

当然我还是去见了他,在我们昨晚分别的地方。他的车等在那里,好像昨晚就未曾离去。我有刹那心慌的错觉,提醒自己镇定。

还是我自己开的车门,坐上去后,我问他:“去哪里呢?”

“去了你就知道。”他故作神秘地说。我对这种姿态历来十分反感,看在他帅的份上,我哼了一声,没有跳车。

“庄小姐,”他酝酿了一下,“陈先生向我转达了你的意见。他说你觉得……”

“我觉得你们给人编造那样一个神奇的身世完全没必要。而且,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写自传?英雄不问出身,红就是红嘛,捡垃圾长大的也没关系。”我仿佛看到林志安微笑了一下,意味深长。我没在意。“而且,就算要编——林先生,原谅我说实话,也编得尽量靠谱一点吧,那份资料上胡话连篇,连年份都互相矛盾,你们哪一个工作人员做出来的?真是该打。”

他微笑:“陈先生果然没推荐错,你是个很好的作者。”

“现在可不可以让我知道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我问他。

“今晚8点小惠在首体有个演出。”他说。“我想请你去看一看。”

结果是,那天晚上,路神奇地堵了又堵。我们迟到了。本来我觉得没什么,一个助理嘛,又不是贴身保镖,又不是少了他舞台上的灯就亮不了。林志安把我带到贵宾席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投入地看着台上林嘉惠的表演,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女孩确实是生下来就要当明星的。

不能说她的歌声最动听,她的身姿最曼妙,她的容貌最美丽。但这个女孩身上确实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她在舞台上不知疲倦地这头奔到那头,用力挥舞着她的胳膊,每一次跺脚都会引起下面粉丝的一阵海啸般暴动。

终于她安静地唱一首慢歌,略带沙哑的歌喉,听得我心碎:

当夏日最后的一朵玫瑰

开在空房间落寞的酒杯

我知道它终将会枯萎

就像我们的爱情一去不回

看你的长发被风轻轻的吹

看美丽往事跌进记忆的火堆

看谁在弹琴唱着谁的十七岁

看年轻的誓言

就像东去的流水

有些事经过了就是最美

曾说的甜言蜜语

每一句都是成长的安慰

有些人爱得是如此纯粹

受伤的心从不后退

把孤单种成春天的***

虽然你我

从此不再相对

还有夏日最后的一朵玫瑰

用最美的姿势

心碎

一种说不清从何而来的魅力笼罩住她。我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范儿”,林嘉惠生来就有明星范,所以,即使说她是摩纳哥的公主,或许也情有可原——我忽然这样想。

是的,美梦总是需要糊涂的人来成全,我何必那么坚持原则。

演出到最后全场疯狂安可,林嘉惠却迟迟不出。屋顶都要被掀翻啦,林志安忽然出现,拽着我往后台走。

“演出结束了。”他说。“我带你去化妆间见她。”

“不是还有安可?”我提醒他。

回答很酷。“真正的明星从不安可。”

林志安真是奇人,人挤人的地方,给我活生生杀出了条血路,二十分钟后,我来到了林嘉惠小姐化妆间的门口。

“林志安呢?”一个女声响起来。我知道是林嘉惠,可我不敢相信,这个声音和唱歌的那个声音,简直判若两人。

林志安朝我苦笑一下,就进了化妆间。他们俩化了什么妆我不清楚,我只听见一个女人在喊:“就照我说的那么写!你告诉她少废话,她不做大把的人等着做。”

没听见林志安说话,大概是低头辩解,声不可闻。

然后又是一阵细碎的声音,我猜是林志安继续在解释着什么。

忽然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落地碎裂。我打个寒噤,这么暴虐的性情。

终于林志安出来,尴尬地对我笑。我发现他的额角多了一块淤青,注意到我目光,他装作满不在意:“往我扔了只花瓶。”他说。

“她为什么对你发火?”我问。

林志安苦笑。“对不起,她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见客。”

我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

林志安在出口追到我。“庄小姐,让我送你回家。”

“还会把你的车子吐得稀烂。”我提醒他。

他根本不理我挑衅,径自车子开过来,一招手,我就乖乖钻进去,帅哥的魅力是没法阻挡的。

“庄小姐,我之所以带你来见小惠,是想让你看看真实的她。舞台上的她是真实的她,其他的,我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哼哼。”我回答。

林志安忽然重重地叹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一瞬间和肯定他和她之间有故事。明星和助理,很多的爱情小说里应该有这样的版本,只是提供给我的自传资料里,没有林志安任何的份,他只是她生活里隐形的翅膀,如此想来,未免也是可惜。

“庄小姐。”林志安说,“我需要你的答复。”

“噢,好。”我看着他,竟然走神。

“谢谢。”他说。

“洗车费在稿酬里扣除。”我说。

他笑。无敌的笑容。

“她唱那首歌,叫什么?”我问。

“哪首?”

“夏日最后那朵玫瑰,开在空房间寂寞的酒杯……”

“对,就叫夏日最后那朵玫瑰。”林志安说,“花开得再美,也要调谢,出书替她记录一些过去,也是好事。”说完,他叹息。

他叹息也是那么动人。

我庆幸我对爱情免疫。不然一定死得很难看。

4

我终于接下了这个活。我想我还是要和陈昊道谢的。约他避风塘吃饭,给他要了他的最爱海蟹粥。

陈昊不愧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经纪人,粥还没上来,他抓紧时间问我:“怎么样?”

我老实回答:“提高了酬劳,而且预付了一部分。我可以对资料提出修改,但必须事先跟林志安商议。”

“现在不必通过我了?”他说,“其实你看,我并没拿过你任何回扣。”

我有些脸红,好不容易才压住。

陈昊点点头。“替名人写自传还是有压力的,该说的不能说,不该说更不能说,你看——”他给我一份报纸。娱乐版,大标题赫然在目:歌手林嘉惠被爆曾在夜总会谋生,经济公司称不予回应。

陈昊说:“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我刚好认识。他说,报道出来不久,他就收到可观的一笔钱,明确让他不要再提到这件事。而且当时采访的见证人也马上改口了,有钱就是好啊。”

我说:“这至少表示,林嘉惠确实是个神秘女郎。”顿一顿,我又说:“把钱递到他手里的,是不是一个英俊得不太像话的男人?”

陈昊皱着眉头。“小勤,我忽然有点后悔。你可不可以推掉这活?我有种预感,这会是一个麻烦……”

“哈哈。”我笑,“我知道你在胡思乱想。”

他不语。

“可我已经无法回头啦。”

“为什么?”他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

我飞快地说:“因为我已经装了两匹的新空调,买了一瓶JO.MALONE的玫瑰香水,两个工人正在我的浴室里挥汗如雨——为了我的新浴缸。”

我本来以为陈昊会气得拿勺子扔我,没想到他只是叹口气:“你自己考虑清楚。”

“谢谢。”半晌我才说,“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我找机会。不然也许我会饿死在北京。”

“话别这么说,更何况我欠你的。”他马上接道。

我忽然又不耐烦。“陈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欠我。那件事我不怪任何人。也请你不要再提。”

他傻傻的:“可是我……”

“你什么你?你很烦知不知道?你要我说多少遍?过去的事,我不愿再提。”

他噤声。过了半晌,忽然,声音颤颤:“小勤,我昨天听说……张力他……回国了。”

张力。

哪位同志是张力?

我用手支着额头想。张力这个人,和我庄小勤,是什么关系呢?

“头痛。”我对陈昊说。

“你还是怕听这个名字吗?”陈昊问。

“你说呢?”我反问他。

“不是说都过去了吗?”原来陈昊也有得理不饶人的时候。

我跟他告别,独自回到家里。我给自己点了一根红双喜,有些过期的香烟,我好不容易找出来,猛吸两口,往事如烟。

张力,没错,我怕听这个名字。

张力是我的初恋。

四年前,我来到北京,是因为张力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张力说:“小勤,你为什么不肯过来?难道你不相信我?难道我会让你挨饿受冻睡马路吗?难道我会对你不好吗?”

那时的庄小勤是个傻姑娘,一看这信就乐颠颠地跑到了北京,18岁,高中刚毕业,没有一技之长只有美丽外表的我,以为每一个有爱情的女孩都是公主。

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是的。甜蜜的日子持续了好几个月。张力那时在广告公司上班,他经常带着同事回家吃我做得一塌糊涂的水煮鱼,炫耀地说:“这是我老婆!”陈昊便是那些羡慕的同事中的一个。我只是没看清,其实大多数人眼睛里有不以为然,他们都是高学历、高收入,而我高中才毕业,晃**了一年没有工作……但是幸福会蒙住一个人的眼睛,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灰姑娘。

后来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张力说他要去欧洲念传媒。因为传媒专业很少给留学生提供奖学金,所以我就问他:“钱呢?”

忽然张力就发火了。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对自己那么凶地发火。他大声吼:“钱呢?你还好意思和我提钱?你来北京一年,从来没想过出去工作,你知道房租多少钱?水电费多少钱?给你买衣服多少钱?”

我当时就傻了。很久很久,我只是小声申辩:“并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可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么说没有用,当爱情消失了,它就是消失了。你哭天抢地、怨天尤人,都是没有用的。

后来张力就真的走了,半个月以后。临走的时候留下纸条:小勤,房租还有两个月。银行卡在你包里,密码你应该知道,还有八千块,可以用到你找着工作。

两个月,真是漫长。我揣着那张卡就去了国贸,一条Versace的印花雪纺礼服裙4000块,再加一双3000的Ferragamo羊皮高跟鞋。还剩下一千块,我取出来,到圣地亚餐厅吃牛排,打车回家。那天的我非常美丽。白色雪纺长裙穿上身,银色的高跟鞋闪闪发光,只要一枚钻冠,我就是真正的公主。

小刀切向手腕的那一刻,请相信,对于生活,我其实无比留恋。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左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打着吊针。我努力回忆了半天,非常困惑,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了错,难不成我会像玛丽莲·梦露,吃下安眠药然后打电话求救?

我侧一侧身,就听到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庄小勤,你醒了!”

是陈昊。他说他对不起我,当晚去找我忏悔,我不开门,他觉得不对,撞门进去,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

“你怎么对不起我?”我有气无力地问。

他说:“一个月以前公司有个派对,我介绍了我一个女朋友给张力认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孩看上了张力,她家很有钱,已经全家移民瑞士,她出钱供张力去德国斯图加特念传媒,他们的婚礼……会在维也纳举行。”

那一刻我觉得很轻松,是真的轻松,发自肺腑。

原来他离开我,并不是我的错,只是,他找到了更好的生活。

陈昊衣不解带地在医院伺候了我半个月。我说,我要出院,我已经没钱交医药费。他说我给你垫着。我说谢谢你,他说不用,我欠你的。

陈昊离开广告公司去了一家二流出版社,所有的人都说他脑子进水了。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说广告公司那样的地方让人只能过浮躁的生活。而且,他也老了,不再愿意接受无休止的加班,而真正的原因,我知道,或许,只有我。

他看过我无聊时写的博客,认定是我有前途。

“庄小勤,欠我的医药费,你想不想还?”

“想。”我说。

“给个导演写本书,当然署他的名字——你干不干?”

“为什么找我?”我问他。“我从来没写过什么东西。”

“因为你够便宜。”陈昊说。“而且,我欠你的。”

那是我作为枪手的第一笔活,我记得很清楚,我埋着头写了十几万字,赚了5000块。陈昊把钱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哭了。奇怪,张力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哭,决定自杀的那一刻,我也没有一滴眼泪,但是当那几张红红的票子接触到我的皮肤,我简直哭得像火山爆发一样,气咽喉干。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里,我最爱的还是钱。”一边哭,我一边和陈昊贫嘴。

“想哭就哭,”他沉声说,“一切都会过去。”

一切都会过去。这真是至理名言。伤心,爱情,笑和眼泪,都将被时间打败,终成回忆。

可是现在,他回来了,这天杀的回来了。

我积蓄过全身的力量,想要报复。现在机会来了,我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做。或者我应该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扇他一耳光,告诉他,我已不再是往日的庄小勤。

天真,就算是同在一个城市,或许我们也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也好,谁也不必看见谁的得意,谁也不必体会谁的伤心。

我怕什么呢?

5

我潜下心干活。

林嘉惠的自传进展缓慢。她提供的资料证据不足,错漏百出。其实谁也不是傻子,从林志安那天无意透露出来的细节我已经猜到部分真相,我只是好奇,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兄妹?姐弟?或者,恋人?对于林嘉惠想要编造一个高贵身世的努力,我更是百分之百地不理解,齐秦还进过少管所,多少天皇巨星都曾经是不良少年,艰难的过去,只会加倍在观众心中激起狂热——她这是何苦?

幸好林志安的确是帅哥中的帅哥。虽然他还是不明白什么是“看杀卫玠”,但他至少从善如流。我说,这里不能这么写,我上网查过,那家教会女中1979年就关了,他说好好好;我说,那里也要改动,因为章小惠六岁以前也在连卡佛买童装,看上去像抄袭,他说,没问题。

他实在是好脾气的男人。

有空的时候他来看我,来的时候总是带一大束的虞美人,艳丽的大红花,很像罂粟,他说是小惠最喜欢的。我叹气,这个男人开口闭口都是小惠。大概也是因为跟我可以肆无忌惮多谈谈“小惠”,才经常来我这里。我做水煮鱼给他吃,此时我的手艺已经大有长进,这个庄小勤已经不是四年前为某人自杀的傻姑娘,她做着一份最不诚实的工作,只要价钱合适,她的世界里,容得下所有的欺骗和背叛。

我和林志安相处得相当愉快。有时候我借口写稿太累懒得做饭,带他去楼下的小餐厅,那真的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所有的女客都用嫉妒得要喷火的眼光看我。林志安不知道我这点小小的私心,在他心里,我是非常单纯的女孩子,单纯得——像以前的“小惠”。

“多久以前?”我故意问他。

他认真地考虑了十秒钟。“十七岁以前。”他说,“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她17岁被送到纽约深造艺术史——什么是艺术史?”我装傻地问。林志安敲敲我的头,一副欲盖弥彰的心虚样子。我哈哈大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看帅哥发窘,也是件赏心乐事。

他居然盯着我发呆。

我转开眼光。

内心不是没有波澜,可我不允许自己再心动。

我已经在爱情里死过一回,不想再尝试第二次的滋味,宁愿在暧昧里受尽委屈或享受心醉。

只是从没想过我会再见到张力。我本以为,在我的世界里,他已经转身,彻底死亡。

看见他,是在林嘉惠新电影的新闻发布会,他作为某家传媒集团的副总,年富力强的海归,媒体界炙手可热的名流,出现在贵宾席。他像四年前一样帅,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我想假装没看见他,但是他看见了我。他的表情很惊讶,大概他以为没学历没能力的庄小勤正在某家工厂的流水线上腐烂,他万万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样的“高尚场合”。

我只好对他微笑,身上穿着那条4000块的Versace长裙。这条裙子的裙摆上还是有一点洗不掉的血渍,但是我也只有这一条可以穿来正式场合的裙子。

发布会本身,是四海升平,一团和气,所以乏善可陈。我比较感兴趣的是接下来的自助餐,林志安带我来也就是为了这个。他说大热天的我辛苦工作也该有些额外奖励,特意给我指点了哪几样菜式最昂贵,在餐厅的哪个角落,然后他就消失了——林小姐的跟班,不是好做的。

我也就老实不客气地端着盘子在餐厅里扫**,在场的名媛淑女们都吃得很少很少,便宜了我,我吃了两只澳洲龙虾,裙子已经绷得非常非常紧。

张力就在这时候跟我打招呼。“小勤!”他风度翩翩地喊,“别来无恙?”

我真想抽他一记耳光,无恙?你差点害死了一个人,现在好意思让她无恙?

但我还是笑眯眯地,一边吃东西,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托您的洪福,过得不赖。”

他呵呵呵,假装没听出我话里的讽刺。一个穿白色低X装的平X老女人出现在他身边,他微笑着介绍:“Vivian,我太太。Vivian,这是庄小勤,我在国内时候的好朋友。”

他这样介绍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丝的踌躇,流畅得仿佛在背诵事实。我在心里已经咒过他一千遍,但是为了维持礼貌,我转向他名字年轻的太太,寻找话题说:“陈昊也是我的朋友。”

她惊讶地看我一眼,那种茫然的神情绝对不是假装的。“陈昊?”她问。

张力和她解释:“陈昊是我出国之前的一个朋友。”又转向我,“我很少和Vivian提到国内的朋友,她不认识陈昊。”

不认识?我愣了一下,真不认识假不认识?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张力转开话题,看来他对我的现状较感兴趣。

“小勤!”正说着,林志安过来拖我,“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

我挽住林志安,满足地笑。

张力的脸上有灰败的表情。

他不要的女人,自有人要。而是是帅男,多金。这场戏他至少输了一半。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半路杀出程咬金,有人走过来,轻轻拉走了林志安,对他说:“你过来一下。”我用了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是林嘉惠。真奇怪,尽管我一直在撰写着她的自传,虚拟着她的生平,尽管我在网上看过她无数的照片,也看过她的演唱会,我还是无法把面前这个女孩和上述的一切形象联系起来。唯一没有疑问的是,林嘉惠真的非常漂亮。她穿着一条镶满水钻的黑色长裙,一双大眼睛波光流转,昂着下巴,把林志安藏在身后,骄傲地问我:“你就是庄小勤?”

“嗯。”我说。

“听说你和他,这段时间走得很近?”

“嘉惠……”林志安试图打断她。

“我没问你,我要她答。”她口气咄咄逼人,看着我。

“呵呵。”我笑,“你是何人,凭什么吩咐我答这答那?”

我听见她冷哼一声。然后,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生了我最不能想象的一件事!

林嘉惠抬起胳膊,狠狠地给了我一耳光。

我条件反射地捧住脸的一刹,居然感到自己在微笑,迷迷糊糊地想:这么重,她一定用了全身力气。

然后我一个趔趄跌倒了,那双Ferragamo的鞋子底非常非常薄,本来就只适合走红地毯。我在倒地的一刹,惊恐地听见“嗤啦”一声,我4000块的长裙,它的腰线开裂了,什么狗屁世界名牌,我在心里大骂。

林嘉惠站在我的面前,我只看得见她穿高跟凉鞋的脚,形状美丽,涂着宝蓝色的指甲油。她冷冷地甩下一句话:“婊子!”拨开人群扬长而去。

闪光灯亮成一片。

接下来,是我努力从地上爬起,把两只鞋子提在手里,慢慢向出口走。我本来想走得快一点的,但是我的双脚发软,每迈一步都需要挣扎,而且每一步,我都要推开记者。他们一个个手里举着明晃晃的镜头,我看也不看,我不在乎腰间露出白花花的赘肉,丢脸到一定程度时,羞耻心就可以免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打开记者,一把拖住我,往外猛跑。

是林志安。

他拉着我上了他的白色福特,一言不发,我们开始在三环路上飞奔。我开始微微地发抖,越抖越厉害,四年前张力离开我的时候,我曾经觉得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此,但是今天,更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用自杀,我已经死了,我终于明白,原来失去爱情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尊严——在大庭广众面前。

林志安递给我纸巾,我扔还给他。我根本就不想哭,哭是小女孩释放情绪的方式,对于饱经沧桑的油条庄小勤,她若还能哭,未免太过幸运。

“对不起。”林志安说,“小勤,真的对不起。”

我不语。

“今天小惠问我最近为什么跟你走得很近,我告诉她,我喜欢上了你。”

我从后望镜里看见自己铁青着脸,嘴唇紧抿。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格格打着冷战。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你喜欢我?我觉得非常滑稽,居然笑了,笑过之后,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停车!”我叫。

幸好这次,我们是在一个不甚繁华的路段,林志安停车,我扑向路边,开始呕吐。他很熟练地扶住我,轻轻拍我的背。18岁以后,我再也没有这样撕心裂肺地吐过,那顿昂贵的午餐……我居然还有这样可恨的幽默感。

到最后呕出胆汁来的时候我才慌起来。林志安也急了:“走去医院!”

“现在去要变成头版头条。”我抗议,“这症状太像怀孕了。”

林志安顿时哭笑不得:“庄小勤,我怀疑你是不是装的?这时候你还开得出玩笑?”

“不开玩笑还能怎么样?趴在地上等待世界末日?”我横他一眼。也奇怪,拌嘴之后,我也不想吐了,接过林志安递来的娃哈哈,漱了漱口。

他心悦诚服:“你是个不一般的女子。”

我哈哈大笑。

很久很久以后,林志安才重新开始和我说话。那天他开着车,我们在宽阔得如同一个巨大坟场的北京城,漫无目的地瞎逛了四个钟头。四个钟头里他一直在不停地说话,用他自己的话来讲,就是,真话已经被压抑得太久,终于选择今日,来了一次彻底的喷发。

“我和小惠,17岁的时候就出来闯**了。她的真名当然不叫林嘉惠,至于叫什么,现在已经一点也不重要。那时候很幼稚,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500块钱,以为大城市就是人间天堂。我们坐了两天两夜的汽车来北京,小惠一直不停地晕车,吐,我为了她和周围的人打架,从一开始是这样,到后来也是。”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架?”话一问出来,我马上后悔自己的白痴。

林志安笑了笑。“她太漂亮了。在夜总会唱歌的时候,总是有人打她的主意。那时候,我们很相爱。她是一个单纯的好姑娘,真的。说到底,是我连累了她。”

“你怎么连累她了?”

“我那时候打架不要命,把道上一个老大的儿子打残了。我们只能逃跑,没有一分钱,能跑到哪里去?最后饿得绝望了,小惠说,这样不是办法。她走了,两天以后回来,趴在我怀里大哭,大哭……她的哭声,我永远忘不了。”

林志安面无表情。我浑身一颤。不用再说,我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

“然后,我们就有点破罐子破摔。现在,你如果去通县的派出所查,一定还能查到我们的案底。要真是杀人放火,倒也好了。但那是耻辱,是让人一辈子都抹不去的耻辱,你明白吗?”

“那现在,你们总算熬出头了。祝贺你们。”沉默了半晌之后,我真心诚意地说。

林志安摇摇头。“小勤,你不会那么天真吧?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代价。能有今天,小惠付出了她的代价。现在的她并不自由。你看她很风光,一套首饰就能让很多人吃一辈子,其实,那些并不归她所有。她还是一无所有。”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她好,不求回报的人,也只有我。可是我觉得很累。我曾经希望能一辈子对她好下去,但是不行。”林志安忽然猛踩一脚刹车。“她想要忘记以前的生活,变成另外一个人。有时候,有时候我觉得她疯了。”

他想了想,又肯定地说了一句。“她是疯了。”

林志安深深呼吸,他以为自己很平静。实际上,他的眼泪已经不停流下来。我从来没有看见一个男人流过那么多眼泪,我心酸地想,他一定是真的很累了。

所以,当林志安最后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就没有拒绝。谁说我们没有真的喜欢对方呢?我们是通过谎言认识的,可是,在那一刻,当我衣冠不整,狼狈不堪,而他把头靠着我肩膀,我们向彼此展示的,是最真实的自己。那一晚我们恋恋不舍地分别,林志安的吻轻轻落到我鼻尖的时候,有一刹,我几乎相信,我重新得到了幸福

6

第二天,我收到两个包裹。一份来自林志安,一份匿名。我想了想,先打开了林志安的包裹。一抖开,哗,我惊叹,是一条华伦天奴的白色长裙,是所有女孩梦想的那一款,还有一张小卡片,林志安的字写得不算漂亮:小勤,你的裙子坏了,这是新裙子。

他真的把我当公主。

我穿上这华丽过份的裙子才打开第二份包裹。

包裹包得很严,我拆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会是定时炸弹?我心里嘀咕。

不是,包裹完全打开来,是一大堆扎得严严实实的报纸,你能想象到的所有报纸,在娱乐版,头版,醒目的位置,刊登着昨天自助餐厅里的一幕,林嘉惠耳光甩向我,嘴角里不屑地逼出一句:“婊子!”

我告诉自己,不能看,看只是徒增烦恼,不能改变任何。但是我一张一张机械地翻开,还好还好,记者们的闪光灯大多对准高傲美丽的林嘉惠,甚少照顾到我这被打翻在地的失败者。我不停翻,直到翻到一张,头版,几乎半个版面,我倒地一瞬的照片,裙子撕裂,露出一大截文字工作者特有的赘肉横生的腰……

我尖叫一声。

那一天我没有开门,没有下楼。关掉电话,关掉电脑,冰箱里还有一点点西米露,是我一天的口粮。

其实我心里清楚事情会是这样,林志安昨天也再三给我打气,但是当这些报纸真真实实摊在我眼前,当加大的黑体字一张张印上:“婊子!”我才发现,我远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

忽然间我理解了林嘉惠,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包装那么一份完美无瑕的身世。就算是英雄不问出处,她那黑暗的过去,如果被连篇累牍地这样报道,最微小的瑕疵也会被放大,最无辜的遭遇也要被质疑。

她真的会疯掉。

可是你知道吗,其实,报道本身,并不是让我崩溃的真正原因。

我认真地看过,那唯一一张把我狼狈跌倒的照片作为头条的报纸,总编的名字上写着:张力。

我就坐在房间里,从早到晚。中途有两次有人敲门,我都没开。我感觉那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我的感觉是对的,因为我过了很久站起身来,看到他的背影正在过马路,那个帅气到极致的人,他为我落寞的背影,我的眼泪掉下来,不可收拾。

我配不上他,我们没有将来。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我才觉得恢复了一点勇气。我接上电话线,打算叫一份川菜馆的外卖。我还没来得及拨号电话就响起来。

“是小勤吗?”一个男人问。

他没说他是谁,但是我当然认得他。这把声音,化成了灰,我都认得。

半个小时以后,我和张力约在一间咖啡厅见面。

我穿着那身华伦天奴的长裙,他惊讶地打量我。对,要的就是这效果。在你爱的人面前大可放浪形骸,在你恨的人面前,一定要时时保持光彩照人。

“张总找我什么事?”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端详我,确定已经开始让我不自在的时候才说:“庄小勤,你越来越漂亮。”

他叫我庄小勤,客气得不像样。

我终于鼓足勇气看回他。第一次爱过的人,面目还没有全非,却还是如同隔了一片江洋大海。

“你好吗?”他忽然换了口吻,柔声问我。

“还行。”我说。

“还像个孩子。”他叹息。

我笑:“当初你丢下一个孩子时,可有犯罪感?”

“小勤。”他说,“我有我的无奈……”

“无非是金钱地位。”我打断他。

他尴尬地笑。好半天才举起咖啡对我说:“能否冰释前嫌……我们集团正需要一个策划部主任,年薪很有竞争力,你如果感兴趣……?”

“我?”我指着我自己的鼻孔哈哈大笑,“张总您真逗。哦,对了,我差点忘了谢谢您,让我一夜成名。这种大恩大德,对我已足矣。”

“一天那么多新闻,谁会在乎谁?”张力俯身对我说,“你若愿配合我炒作,我保证你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

“哈哈。”我笑。他终于慢慢接近真话题。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逗他。

“你给我一些我想要的东西,我给你一些你想要的东西。”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问他。

“当然。”他X有成竹地说,“至少我们曾经了如指掌。”

我伸出左手,竖起一根指头。再伸出右手,比划出一个“八”来。

“十八万?”他说,“呵呵,看来你现在胃口不小啊。”

我摇摇头说:“我想要回我十八岁那年的纯真。”

这回轮到他哈哈大笑。我知道,他一定觉得我可笑之极,所以我耐心地等着他笑完,然后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炒些什么,不过张总的前女友。一个弃妇的血泪控诉,你们有没有兴趣策划这样一个选题?我觉得是不错的哦。”

张力涵养再好也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我笑哈哈站起身:“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我先走了。”又恶作剧加上一句,“当然现在网络资讯很发达,所以,我是不拒绝封口费的,想要打的话,随时,如果你还记得我的银行卡号……”“庄小勤,你你!”他忽然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拜您所赐!”我轻松地回答,顺手端起咖啡泼向他。他闪避,我耸耸肩:“空的。”把杯子往地上一扔。服务生赶过来,我手一摊:“那位先生负责买单。”扬长而去。

我能听见张力在后面喊我:“小勤,你别走!”时光忽然回到十八岁的那一年,我在北京,第一次和他吵架,我拿起包要走,他只这么轻轻一句,我已转身哭倒在他怀里。但是,我知道,现在的我不能回头,我必须全神贯注地走路,不然随时都会摊掉,为了演这一出,我耗费了全身力气。

我走出咖啡屋,风吹得凄凉。张力的车从后面追过来,他摇开车窗唤我:“小勤。”

我没有转头继续走。

“小勤。”他说,“我今天实际上是想向你道歉的,对不起,你一定要原谅我。”

我还是没有转头继续走。

他把车停到路边,下车来抓住我的胳膊。我惊讶地抬头看他,我曾经最爱最恨的人,他的面目还没有全非。

“跟我走。”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我挣脱他。

“从我那天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张力哑着嗓子说,“给我机会,我只要站稳脚根,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我的泪终于不可控制地流下来。

他把我拖到车上。

“我知道你也没忘记过我。”他说,“小勤,我向天发誓,我愿意为我过去的所有过失买单,只要可以再和你一起。”

我短暂失语。

他也不再说话,把车开到了我们共同熟悉的一个地方。四年了,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再来的地方。我们共同住过的那个家。

张力说:“房东把房子租给了别的人,签了合约,我高价才重新租回来。不是要你住这里,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我会给你买很好的房子,小勤,相信我,只要你愿意住。”

我推开门,屋内一切依旧。包括那张旧沙发,那张旧的书桌,甚至厨房里我做过水煮鱼的那口锅。

他是费了心思的。

张力从后面环住我,我颤抖,欲推开他。他俯身吻我的耳垂,不容我拒绝。我痛恨自己,竟有片刻的贪恋。

“小勤。”他在我耳边低语,“我想重头来过。”

我如掉入梦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他说完,把我抱到了沙发上,那是我们曾经一起躺过的旧沙发,我来北京的第一天,我躺在他的身上,数他的头发,他跟我说,要爱我一辈子。一辈子是那么短,短到让人绝望。张力的眼睛看着我,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个陌生的自己,仿佛一个世纪过去了,我终于奋力推开他,往门外跑去。

漆黑的楼道,我差点跑丢了我的高跟鞋,我是那样奋不顾身地跑下楼,外面在下雨,倾盆大雨,如注。我跑进雨里,像逃离。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有人一把抱住我,他说:“天,小勤,我就知道你有事。”

是林志安。

当晚我发高烧。四十度,林志安要送我去医院,我不肯。我想,如果我告诉医生我是吓烧的,我怕他们会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他妥协,买了退烧药来给我吃。雨太大了,伞挡不住,回来的时候,他身上是潮的。他扶我起来,给我喂药,我听到他叹息:“小勤,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已没有力气回应,很快进入梦乡。我梦到会梦见林嘉惠,她涂了蓝色眼影的大眼睛瞪着我,满脸委屈,追问我:“为什么要跟我抢?我只有他一个!”

我惊醒,天光大亮,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一束新鲜的百合,旁边有张小卡:“我去处理些事,很快回来,祝早日康复!安。”

我盯着那个“安”字良久。用力搓面颊,希望昨日一切皆是梦。

7

我决定暂时消失。

合约已签,林嘉惠的书交稿在即,我只好带上我的手提。我去了京郊的一个小招待所,以前陈昊曾经带我去过,那里有点小山小水,重要的是安静,我好像从没有过如此认真的写作,一气呵成,一个完美的林嘉惠在字里行间慢慢凸现。

我知道他们是爱过的。就像我和张力。只是每个爱情都危险,人算不如天算,伤心人最好还是躲起来哭,才不会那么丢人。

山中一日,人间千年。十天后,我把稿子整理完毕,决定回去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陈昊。他迅速地接,喘着气问我:“你到底去了哪里?手机也不开。”

“我写完了。”我说,“林嘉惠的自传,应该很棒。”

“晚了。”他说。

“什么晚了?”我迷迷糊糊。

“你到底去了哪里?天不吐?不看报纸不上网?”

我朝他大喊:“你跟我说清楚!”

“你先回来吧。”他说,“我们见面谈。”

还是老地方,陈昊带了一大堆报纸来见我,声音急促:“真吓人,还翻出了派出所的纪录,盗窃,还有……”是张力的报纸。

当然,他并不是为了报复我。他刚刚回国,急于立下一番业绩,在集团里站稳脚跟。他打着海归的旗号,忽略这个圈子的潜规则。他成功了,我能听见印刷厂里报纸疯狂加印的刷刷声。钱的声音。

而纯白无瑕的偶像林嘉惠,在瞬间坍塌。

“你还有别的选择。”陈昊说,“披露你知道的一切,再加上你和林志安的绯闻,出一本书,小勤,你只需一夜,就可以暴富。”

哦,不,不,当然不。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陈昊跟在我后面,低声问我:“小勤,我想知道你和林志安,是不是真的?”

我只给了他一个眼神。

他无声地退后,没有继续跟着我。

我回到家,用了整整一天才拨通了林志安的电话。他的声音非常疲惫:“我很忙。”他说,但是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和我约了时间,在我家楼下见面。

会面的一刹,他对着我,高高举起双手。我明白,这个姿势代表:结束了。林嘉惠的神话,我可以小挣一笔的活计,还有,我们之间曾经说过的话,唯一的一个吻。

都结束了。

“到底为什么?”我问他。

他疲倦的样子,也还是非常之帅,他耐心和我讲述:“本来以为没有钱搞不定的事。我们的后台老板,非常有钱,你也知道。但是这一家不买账,据说一个高层刚刚从德国回来——外国人,真的就不吃钱这一套?”

“什么都查出来了,他们真够厉害的,挖地三尺。”林志安的神态里,有一种灰败的绝望,我看了心如刀绞。

“还可以挽回的!”我慌不择言,抓住他的胳膊。“林志安,你听我说。没有不认钱的,一定是钱太少了。你们后台老板不是很有钱吗?给他们啊,让他们撤掉稿子,让他们道歉,对了,你们可以干脆把这间公司收购……”我语无伦次。

“没必要了。”林志安的口气里有无限凄凉。

其实我明白。没必要了,名声坏成这样,林嘉惠已经没有继续的价值。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出名的漂亮女孩成千上万,很快就能找到一个新的林嘉惠——更听话的一个。

我感到林志安把我的手,温柔地,但是坚决地,从他的胳膊上撸下去。

“林志安,”我冷静地问他,“我们之间的那些,是不是全都不作数?”

他恳求似地看我一眼:“小勤,现在不要说这些好吗?我要赶回去照顾小惠,她的状况很不好……”

他急匆匆地走了。我看着他的白色福特潇洒地拐个弯然后消失不见。但是车又忽然地回来,我的心里有刹那的狂喜,他在我面前摇开车窗,看着我,我本已冰冷的的心一点一点地温热,我等着他开口,说出我想听的话。

可是他却问我:“你和那个张力,是旧日恋人,对么?”

我惊讶。

“小勤。”他说,“我多么希望这件事与你无关。”

我百口莫辩,说不出一个字。

他摇上车窗,将车再次开离我的视线。

我慢慢走回家,忍住不掉眼泪。白色的花伦天奴长裙铺开在我的**,从公主打回灰姑娘的原形,如此轻而易举。

后来,根据媒体的报道,林嘉惠的自杀,发生在傍晚6点到六点半之间,应该就是林志安离开她来见我的那半个钟头。

她死了,无法抢救。

那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