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香儿撕开包装,把面饼“啪”的一声掰成两半,扔进锅里。

烧水,下面,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她撕开了那包灵魂所在的酸菜包。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酸爽的味道,瞬间席卷了整个厨房。

正在萃取玫瑰精华的陈淳熙,手一抖。

正在思考人生的杨杰书,打了个喷嚏。

正在制作“心动魔药”的陆伯山,感觉自己的魔法被这股味道污染了。

姚清寅看着她,没有半分嫌弃。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个番茄,洗净,切丁。又打了两个鸡蛋,均匀地搅散。

在冯香儿的面快煮好的时候,他另起一锅,热油,下番茄,炒出红汤,再淋入蛋液,做成了一碗色泽金黄的番茄炒蛋。

他把番茄炒蛋,轻轻地,盖在了冯香儿的泡面上。

红色的番茄,黄色的鸡蛋,绿色的葱花,配上酸菜的浓郁。

一碗普通的泡面,瞬间升华了。

冯香儿看着那碗面,愣住了。

猪脑子里,再次闪过那个模糊的画面。

地府食堂,她帮老范打下手,偷偷煮了一碗面。

一个穿着黑金色帝袍的男人,也是这样,变戏法似的,给她加了一勺他从天界带来的、亮晶晶的酱料。

他说:“光吃这些,没营养。”

“姚老师,”冯香儿回过神,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

“尝尝。”姚清寅把筷子递给她,打断了她的话。

冯香儿夹起一筷子面,混着番茄和鸡蛋,塞进嘴里。

酸,甜,咸,鲜。

各种味道在味蕾上炸开,最后,都化为一股暖流,涌进胃里。

很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吃。

却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仿佛这味道,她已经等了千百年。

她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像要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

姚清寅就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他没问她初恋是什么味道。

他只是觉得,她吃面的样子,就是他心中,最美好的味道。

就在这时,冯香儿忽然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面条,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对了,你初恋,是什么味儿的?”

姚清寅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里,漾开了一丝极淡,却温柔至极的笑意。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掉了她嘴角沾着的汤汁。

然后,他把那根沾着汤汁的手指,放进了自己的嘴里,轻轻舔了一下。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莲子味。”

莲子味。

这三个字,悄无声息地划破了时空的壁垒,扎进冯香儿混沌的猪脑深处。

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心动小屋的粉色墙壁,像潮水般褪去。费吴那张打了石膏的脸,化为泡影。姚清寅温柔的眉眼,也变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水乡,连绵不绝的雨。

……

大靖王朝,元熙三十六年,春。

扬州,瘦西湖畔,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饭馆。

姚清寅,不,彼时,他还是当朝九皇子,祁朔。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饭馆的屋檐下,看着门楣上那块光秃秃的木板,皱了皱眉。

“就是这里?”他问身后的随从。

随从躬身,压低声音:“回殿下,正是。据说,扬州城里那位厨艺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厨仙’,就在此地。”

祁朔没说话。

他此番微服南下,名为巡查漕运,实则……是闲得蛋疼。

宫里的御膳,精致、规矩,却吃得他舌头都快淡出鸟来。他听闻扬州有位厨仙,做的菜能让人尝尽人生百味,便寻了过来。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金线绣边的皂靴。

他有些不耐烦。

就在这时,一股霸道的、蛮不讲理的香味,从门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的馥郁,也不是文人雅士追求的清雅。

那是一股……混合了滚油、爆香的葱姜、以及某种肉类被瞬间高温锁住汁水的,焦香。

原始。

粗暴。

却勾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叫嚣。

祁朔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推开了门。

没有小二,没有掌柜。

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熊熊燃烧的灶膛上。

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他。

她一手握着锅柄,一手挥舞着一把比她小臂还长的铁铲,在烧得通红的铁锅里,翻炒着什么。

她的动作,大开大合,没有半分女子的秀气。

颠勺,翻炒,火光冲天!

那不是在做菜。

那是在打仗。

锅里的食材,是她的百万大军。手中的铁铲,是她的帅印兵符。

祁朔看得有些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宫里的女人,走路要扶,喝茶要品,笑不露齿。

而眼前的她,像一团火,一团在厨房里肆意燃烧的,野火。

“看够了?”

女子没有回头,声音从蒸腾的热气里传来,清脆,利落,带着一丝被油烟浸透的沙哑。

“看够了就出去,别耽误我颠勺。”

祁朔一愣,随即笑了。

有趣。

“店家,”他走上前,声音温润如玉,“在下慕名而来,想尝尝姑娘的手艺。”

“没空。”女子头也不回,又往锅里撒了一把干辣椒。

“刺啦——”

一股更呛人、更霸道的香气,炸开。

祁朔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却觉得……更饿了。

“在下愿出重金。”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元宝,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金子的光芒,在昏暗的厨房里,闪闪发亮。

女子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转过身。

祁朔这才看清她的脸。

算不上绝色。

眉眼清秀,鼻梁不高,嘴唇是健康的粉色。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半分小女儿家的娇羞或奉承,只有对食材最纯粹的热爱,和对打扰她做饭的人……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走过来,拿起那锭金元宝,放进嘴里,用牙咬了咬。

“真的。”她点了点头,然后,把金子揣进了怀里。

祁朔以为她要开始做菜了。

结果,女子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堆木柴,和一把生了锈的斧子。

“钱收了。”她的声音,理所当然,“活儿,你干。”

“去,把那些柴劈了。什么时候劈完,什么时候有饭吃。”

祁朔的随从,当场就要拔刀。

“放肆!你可知我家公子是……”

“闭嘴。”祁朔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凤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名为“征服欲”的火焰。

他脱下华贵的锦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他拿起那把斧子。

他,当朝九皇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天之骄子,为了吃一顿饭,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劈柴。

“砰!”

“砰!”

“砰!”

院子里,回**着斧头与木柴亲密接触的声音。

女子靠在门框上,一边啃着一根刚出锅的、滋滋冒油的烤鸡腿,一边看着那个笨手笨脚的贵公子。

他劈柴的姿势,很蠢。

力道,用不对。

角度,也找不准。

半个时辰过去,他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只劈了三根歪歪扭扭的木柴。

“啧。”女子摇了摇头,把啃干净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斧子。

“看好了。”

她没用多大力气。

只是手腕一抖,腰身一拧。

那把生锈的斧子,在她手里,仿佛活了过来。

“咔嚓!”

一斧头下去,一根木柴,应声而裂。

干脆。

利落。

她一口气,劈完了剩下所有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把斧子扔回他脚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回了厨房。

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祁朔站在一堆木柴中间,看着她那潇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了水泡的手。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更兴奋了。

【她好特别。】

【她劈柴的样子,好美。】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考验我的诚心吗?】

【我懂了。我必须通过她的考验,才能吃到她亲手做的饭。】

那天晚上,祁朔终于吃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饭菜。

没有名字。

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蛋炒饭。

米饭,粒粒分明,裹着金黄的蛋液。

葱花,碧绿生青。

还有几粒不知名的、被炸得焦香酥脆的肉丁。

他吃了一口。

那一瞬间。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这碗饭,狠狠地撞了一下。

好吃。

好吃到他想哭。

好吃到他觉得,以前在宫里吃的那些山珍海味,都是猪食。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坐在对面,同样端着一碗蛋炒饭,吃得头也不抬的女子。

“姑娘,”他放下筷子,郑重地开口,“在下,祁朔。”

女子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回答。

“哦。”

“我叫,宁香儿。”

“你吃快点,吃完记得把碗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