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明空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凤鸣楼顶层刚刚稍缓的气氛再度凝固。

杜文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怒和恳求,他几乎是咬着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陛下!老臣……老臣乃当朝首辅,岂能……岂能受此奇耻大辱!若陛下执意如此,老臣……老臣唯有乞骸骨,告老还乡!”

这是以辞官相逼了。

他身后的文官们也纷纷跪倒一片,齐声高呼:“陛下!不可啊!宰相乃百官之首,国之柱石,岂能受武夫之辱!”

“请陛下三思!”

声浪阵阵,仿佛武明空若真让杜文渊提了这鞋,本朝的文脉就要断绝于此一般。

刘墨林等寒门进士们则面面相觑,他们虽力保姜川,但也觉得让当朝宰相提鞋确实过于惊世骇俗,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口,只能沉默。

姜川心里却乐开了花,对!

就这样!

逼宫!

给女帝施压!最好女帝一怒之下,觉得都是我这个刺头惹的祸,直接砍了我了事!或者杜文渊这老小子羞愤自尽,那这黑锅怎么也得扣我头上,死罪绝对跑不了!

他赶紧趁热打铁,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指着自己的脚:“陛下金口玉言,方才也认可末将诗才冠绝全场,这赌约是杜相亲口所应,在场诸位都听见了!莫非堂堂宰相,竟要食言而肥?还是说,杜相觉得,陛下对此诗的解读不对,它依旧是反诗,所以这赌约作废?”

他这是故意把杜文渊往墙角逼,甚至隐隐有将火引向女帝解读的意味。

杜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川:“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老夫……老夫……”

他老了半天,却接不下去。

否认赌约,是言而无信;承认赌约,是奇耻大辱。

否认女帝解读?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武明空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目光在姜川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摇摇欲坠的杜文渊。

终于,她开口,声音威严:“都安静。”

仅仅三个字,蕴含着帝王之威,顿时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她看向杜文渊,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杜爱卿,赌约之事,朕已知晓,姜川行为狂放,确有不当,然,君子一诺,重逾千金,你身为百官表率,更当知晓信义二字之重。”

杜文渊的心沉到了谷底,陛下这话……难道真要……

却听武明空话锋一转:“不过,让一朝宰相为此等事屈尊,确也于礼不合,有损朝廷体面。”

杜文渊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姜川心里一咯噔,完了,又要被和稀泥了。

武明空微微一笑,视线转向姜川:“姜爱卿,你看这样如何?杜相这鞋,今日便免了,但赌约既立,不可不作数,朕便替杜相,赔你一双鞋,如何?”

???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姜川。

皇帝……替宰相赔一双鞋?

这算什么?

武明空唤来一个太监,裙摆一掀,一只脚微微抬起,那太监就将武明空脚上的云纹锦靴给脱了下来,露出一截光滑无比的玉足和小腿。

引得众人都目瞪口呆,姜川更是吞咽了下喉咙。

武明空示意太监将靴子送到姜川面前:“拿着吧,张着嘴巴像什么样子,莫要失了朕的将军的威仪。”

姜川看着眼前这双御用之物的靴子,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皇帝赐履?这他妈算是赏赐吧?

怎么寻死路上还能捡到赏赐的?

诶!

这是皇帝亲赐,他不接就是大不敬!

刚才没死成,现在再扣个大不敬的帽子,万一女帝觉得他蹬鼻子上脸,直接砍了……

好像也不错?

他犹豫着,是不是该直接把靴子嗅一口...不对!是直接扔她脸上!会不会更嚣张?

可他还没动作,刘闯已经连滚带爬地过来,一把抢过靴子,低声道:“将军!快谢恩!快拿着!实在不行,我喊你爹也成。”

他吓得魂都快没了,生怕姜川再作出什么妖来。

刘闯强迫地把鞋塞进姜川怀里。

姜川想往外掏,可刘闯死死摁住姜川的手,刘闯一个糙汉都快哭出来了!使了牛鼻子劲,刘闯也疑惑,不是说这姜川是个跋扈的人吗?这力气怎么这么大?!

姜川则一脑门黑线,这算什么?死没死成,还得了一双鞋?

武明空看着姜川那一脸憋屈的表情,眼中笑意更深。

她自然看出了姜川种种行为下的异常,那股子一心求死的劲儿,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她。

越是如此,她就越觉得有趣,越不想让他如愿。

“既然鞋已赐下,此事便就此作罢。”

武明空一锤定音,彻底断绝了姜川借此生事的可能。

杜文渊松了一口气,虽然面子折了些,但总比亲自提鞋要好上万倍,连忙躬身:“老臣……谢陛下体恤!”

武明空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杜文渊和姜川身上,语气变得深沉:“今日之事,朕希望是最后一次,朝堂之上,文武皆为朕之肱骨,北莽虎视眈眈,边关未宁,内耗,乃取死之道。”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所有人躬身应道。

“摆驾回宫。”

武明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仪仗紧随其后。

直到女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凤鸣楼内的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感觉背上都已是一层冷汗。

杜文渊直起身,狠狠地瞪了姜川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赵太清等人连忙跟上,如同斗败的公鸡。

刘墨林走到姜川面前,拱手道:“姜将军,今日之事,真是……波澜壮阔,将军保重,晚生告辞。”

很快,原本热闹非凡的凤鸣楼顶层,便只剩下姜川,刘闯以及几个不知所措的伙计。

姜川低头看着怀里这双锦靴,抬脚跺了跺地,叹了口气。

“刘统领。”

“末将在!”刘闯一个激灵,他现在对这位姜将军是又怕又敬。

“你说……”姜川一脸惆怅,“这京城,想死怎么就这么难呢?”

“啊?”刘闯张大了嘴巴,完全无法理解。

姜川摇了摇头,懒得解释,背着双手,蹬着皇帝赐的新靴子,慢悠悠地往楼下走去。

“禁足三日……宫宴……嗯,看来得换个思路找死了。”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新的作死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