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香后脑勺像被重锤砸中,震得她耳膜欲碎,大脑一片空白。恩姑?遥远记忆里的某个称呼,逐渐让她看清眼前的年轻巡抚。

如果给他脸庞抹上几片锅灰,头发拆散下来,换件破烂衣服,那不就是去年中秋夜的叫花子!

“叫花子……不是,你是齐、齐知儒……”好家伙,大半年没见面,当初饿得只剩半口气的落魄汉子,居然官袍加身变成巡抚大人!

究竟是他家祖坟冒青烟了,还是她运气好捡到宝了,五十两银子“包养”的俏郎君,如今做大官了!

苏芷香被口水呛到咳嗽两声,俏郎君是玩笑话,不存在的,她也没包养他,不过是随手做好事积福报。

齐知儒看她慌乱低头俏脸微红,觉得甚是可爱,却又不便多言,他扬袖又做个请的手势,苏芷香没再拒绝,迈过门槛步入房中。

她有好多话想问他,譬如他考上状元还是榜眼,皇帝老爷青睐他的才华,提拔他一路高升吗?

齐知儒谨慎地关上门窗,走到离她几步远的书桌前,桌上那盒精美的松花粉,他从去年中秋夜珍藏至今,每晚想起她时,就拿出来闻闻香气,感觉她就像在身边一样。

他深情凝望她的侧颜,想掩饰心中激**的情愫,一开口却泄露无遗:“恩姑,我一直以为……你是柳氏。”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由自主抿唇微笑,恩姑记得他的名字,真好。

苏芷香尴尬挠头,小手一挥:“这个嘛,说来话长……对了,我刚才在码头看到沐白薇,你再派人过去搜查行吗?”

她不想在背后说谁坏话,但那随从好像没放在心上,感觉不太靠谱,还是多讲一遍吧。

齐知儒二话不说,立即开门吩咐下去,苏芷香听到众人飞奔而去的脚步声,暂且放下心来。

回想去年中秋夜,齐知儒和沐白薇同在台上竞选松花仙侣,齐知儒衣衫褴褛憔悴不堪,唯有满腹才华惹人惊艳,商陆都不曾小瞧他,沐白薇却没正眼看他。

世事多变,沐白薇误入歧途无法回头,齐知儒飞黄腾达无限荣光,天意弄人,何其唏嘘。

苏芷香想不到,齐知儒得知沐白薇的悲剧是何感想,顾旻也有罪过,齐知儒却轻易饶了他。

苏芷香有自知之明,即使齐知儒尊称她为恩姑,她也没资格插手衙门办案,更不敢对巡抚提出无礼要求。

齐知儒回来重又关紧房门,字斟句酌提起沐白薇:“顾旻坚称真凶另有其人,昭蕙才女出于报复故意为之……”

“顾旻有没有告诉你,沐白薇为何要报复他?”苏芷香忍不住多句嘴,察觉齐知儒难以启齿,想必是听说了。

“大人公事公办,民女无话可说,顾旻绝不无辜,大人却放了他?”苏芷香不愿怀疑齐知儒被惠民堂收买,但他似乎对顾旻太宽容了。

“恩姑,今夜难得重逢,公事日后再说可好?”齐知儒不知怎么跟她解释,迟疑了下,补充道,“放走顾旻,并非迫于百姓质疑,他身边有个危险小人,若不能将之捕获,恐怕多有祸端。”

苏芷香听得似懂非懂,心里却有种被信任的喜悦:“你这是钓鱼打窝子,当顾旻是诱饵?那我没什么疑问了,你是朝廷大官,自有你的道理。”

齐知儒望着她的眼神略显酸涩,其实,他没她想象得那么风光,虽是平步青云的江北巡抚,做的却是危在旦夕的差事。

说不定哪天,他就与她天人相隔,再也不复相见。

“恩姑在我流落街头之时,慷慨施以援手,时至今日,不才稍有余力,不知恩姑有何心愿,也许我能为你实现?”

齐知儒高中状元成就功名,那时他就想回来报恩,却被朝廷委以重任,左相对他信赖有加,起初受宠若惊,后来渐渐明白,他知道的越多,越是无法脱身。

他毫无背景别无选择,注定深陷权势的激流漩涡,左相看他像白纸那么干净,用心培养他效忠朝廷。

齐知儒得朝廷俸禄,理应效忠圣上,他无牵无挂不怕生死考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恩姑,他承诺过报恩,怎敢食言。

苏芷香看他这么讲义气,也不扭捏:“你想报答的话,银子就不必了,我现在也不缺,你知道苏信石是我哥,麻烦尽快查明案情,早日放他出来就好。”

“此事理所应当,难道恩姑没有其他愿望?”齐知儒来到漳州之前,就已奉命彻查江北药商,得知商陆和离,想去柏州找她,无奈此行异常艰险,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敌方监视之下。

苏芷香想了想,认真答道:“没有啊,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赚银子,最近已经赚不少了,嘿嘿……”

齐知儒很喜欢她的笑颜,但在这一刻,在他看来却像强颜欢笑。

“恩姑如若受人欺辱,我必为你讨回公道!”坊间传言,商家维护柳家颜面说是和离,实则却是休妻,毕竟商陆相貌堂堂,声名远扬,谁家舍得放过万里挑一的金龟婿。

齐知儒记得他们夫妻感情很好,莫不是两家利益牵扯,商家长辈迫使商陆和离?

“算了,放过他人也是放过自己,做人应该开心点嘛。”苏芷香没钱的时候受过不少欺负,但她现在有商陆啊,也有银子,她已经很幸福,何必在意之前的不快?

齐知儒想起她对“柳氏”避而不谈,以为她有难言之隐,心疼到猛烈抽搐:“商陆迫于压力和离,却不肯放你走,他逼你改名换姓与他相好?”

说出这般粗俗话语,他都不禁微微面红,但不得不挑明话头。

苏芷香完全呆住,不愧是学富五车的读书人,想象力太惊人了。

“不是,商陆不是这样的人……”苏芷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赶紧为她男人澄清,“我根本就不是柳氏,我叫苏芷香,柏州的药贩子……”

她将她与商陆相识相爱的过往,如实告诉了齐知儒,她曾认为假药贩子太不光彩,此时说起也没那么难以开口。

落魄也好,风光也好,都是她的真实经历,一个人连自己都无法面对,未免活得太虚妄了,坦然接受,改过自新,一步步攀向高峰,心里才更踏实。

齐知儒没想到她年纪不大,经过的风浪比他还多,难得的是,她从没被往事束缚,觉得吃亏是长见识,不畏过去,不惧未来,人生这条路走得坦****。

到底是他恩姑,确非常人能及,只是,当苏芷香提起商陆,眼底就闪烁着动人晶芒,幸福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彼此相爱,在苏芷香心里,一丝缝隙不曾留给别人。

齐知儒既替她感到高兴,又为自己莫名心酸,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人,早已心有所属,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如此说来,恩姑心想事成,诸事顺遂,无须不才多此一举。”他更不该自作多情,他的心意怎能与商陆相比。

商陆不在乎苏芷香是药贩子,与她和离为了还她自由,再次求娶,只因挚爱无悔。

齐知儒还没来得及向她示爱,他的爱恋就已无疾而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祝福。

“大人,商陆强闯驿馆,下官拦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