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的大门比李麟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他和云狰各自推着一扇门板,同时发力,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李麟听到这道声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唯一让他感到些许安慰的是:门后没有机关,没有禁制,只有一个空旷到的大殿。

大殿正中,竖着一块碑。

碑身漆黑,高两丈有余,看上去就像是被人直接抠出来扔在这里一样,就表面磨了磨平,没有任何装饰花纹。

石碑上只刻了一行字。

云狰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入吾殿之仙人……有死无生?”

他念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惊声道:“好大的口气!这个吾,究竟是谁?”

李麟看到石碑的时候,心头忍不住一跳,一种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轻吸了口气,往大殿深处行去:“是谁我不知道,反正不是请你我进来喝茶的。”

大殿一层除了这块碑以外什么真的都没有。

李麟用轮椅扶手探灯扫过墙壁,墙体也没有什么禁制纹路之类的,简单得和宫殿外面华丽的造型完全不搭。

在石碑后方,他看到了一道通往楼上的阶梯。

他深吸了口气,冷声道:“这里看不出什么来了,上楼。”

云狰却道:“你没看到石碑上说的么?有死无生。”

李麟翻了个白眼:“你是仙人么?”

云狰:“额……我不是。”

“巧了,我也不是。”李麟看着阶梯道,“既然大家都不是仙人,那死不死的就不好说了么。”

云狰:……

这石碑上话,还能这么理解的?

不过事已至此,肯定不能再退出去了,他咬咬牙道:“好,上楼!”

阶梯呈螺旋状往上延伸,宽得足以让李麟的轮椅畅通无阻。

云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停,银尾在台阶上滑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很快,两人就到了二楼。

李麟的轮椅一压上二楼的地板,周围忽然有无数道微弱的光芒亮起。

“嚯,还是个感应灯,法术改变生活啊。”

李麟嘟囔了一句,随后他就在二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钱师兄!

钱师兄跪在二层的正中央!

他的长袍破烂不堪,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那柄一直不离身的拂尘被随意丢在脚边。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一样。

云狰的银尾骤然绷直:

“怎么会是他!”

他正要上前,被李麟一把拽住了手腕。

“别急。”李麟压低声音,指了指钱师兄身前的地面。

云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钱师兄跪着的那块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钱师兄就跪在纹路最密集的中心点上!

“这位道友?”李麟试探着喊了一声。

钱师兄没有抬头。

李麟还想再唤一声,他的身体忽然开始微微颤抖,嘴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李麟集中注意力,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恨……我恨啊……”

钱师兄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每个字都是硬挤出来的。

“师父……我恨你……你明明说过会让我当上亲传首席……你骗我……”

“你从来都只是你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而已……我恨你……”

他忽然猛地摇头,双手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不……不……我不恨师父……师父对我恩重如山……”

“是我不争气……是我没用……”

然后他话锋突然一转:

“可你为什么让我来仙葬秘境……我一个亲传弟子,怎么沦落为了马前卒!”

“我恨啊……我恨大师兄,二师兄!……明明是我先来的……他们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才恨了两句,他又突然抽了自己一耳光:

“大师兄,二师兄待我极好,我不能恨他们!”

“是我太弱……是我辜负了师父的期待……”

他的话来回往复,一边恨,一边又不恨。

这差点把李麟看笑了。

哎哟喂,这不就是左右脑互搏的现场直播吗?

他上一世在往上和别人骂战的时候,总是怀疑世界上不应该有如此物种存在。

现在看来,还是他太浅薄了。

与此同时,他已经猜出了个大概,这二层的大殿地面上纹路的作用了。

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就是会勾起人内心掩埋最深的恨意。

正常人是不愿意承认这种恨意的,所以就有了钱师兄现在的表现。

这不是巧了么?

李麟别说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中了,就算在平时,他也是个有恨直说的主。

有仇必报,有恨必爽,绝对不拖泥带水!

他哼了声:

“就这点屁事也值得纠结来纠结去?被欺负了还要说谢谢,那不是犯贱么?”

说话见,他的轮椅也落在了第二层地板的纹路上。

他倒是要看看,这玩意怎么让他发疯。

他脚下的那些纹路骤然亮了一下。

他顿时觉得一阵神清气爽。

“舒坦!”

话音刚落,纹路迅速暗淡下去,再没有半点反应。

诶?

不是,这就没反应了?

喂喂喂,起来干活啊!

他摊了摊手:“就这?”

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难分男女,不辨老少的声音:

“吾从未见过如此心无可恨之人!”

他心中咯噔一声:“谁在说话?”

那道声音再没出现,仿佛他刚才是幻听了一样。

李麟连问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那道声音,说得倒是不错。

该恨的人,他从不会给他们还手的余地。

比如孙白鹤。

想用锁心咒将他捆绑在合欢宗,最后还不是被他用半块道骨的代价炸得尸骨无存。

比如老唐。

他把人家从执法殿殿主的位置拉到子爵,又逼着自坠境界来这鬼地方当保镖。

他恨老唐吗?

压根就不配。

他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就侧过头看向云狰。

云狰的状态就不怎么样了。

他的银尾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从容地缓缓摆动,而是死死钉在地面上。

鳞片一片片竖起来,末端分叉的尾尖一直在神经质地抽搐着。

“卧槽,他不会中招了吧?”李麟皱眉问道。

云狰死死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黑暗,缓缓突出了两个字:

“我恨……”

后面跟了一个词。

听着像是……父亲?

李麟:???

不是,刚才在殿外的时候,你提起老爹时,都是一副要给老爹争光的样子,怎么一进来就恨上了?

云狰接着喃喃道:

“我恨父亲……你明明知道我族被欺压了多少年……你为何还要委屈求全?”

然后他又忽然改口:

“不……父亲是为了全族忍辱负重,太不容易,我不能恨他……”

李麟一拍额头:“好么,中招了,又多了个疯子。”

随着云狰的左右横跳,左右脑胡波,身上鳞片全都炸开了。

两个疯子一下恨一下不恨,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在吵架一样。

喂喂喂,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啊,接下来就要打架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麟心中的想法。

两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四道目光在幽暗的大殿中轰然相撞。

一个眼底满是恨意,一口口中恨恨不绝。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

两道身影同时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钱师兄的拂尘已经扫到了云狰面门前三寸。

云狰身体往后一仰,银尾从身下弹射而出,正中拂尘握柄。

钱师兄就像没感到疼痛一般,拂尘上的三千银丝如同活物般炸开,从四面八方缠向了云狰。

云狰身上鳞甲骤然旋转,将袭来的银丝尽数弹开。

无数声轰响后,两人同时退出了三步。

第一轮交手两人平局。

李麟没有加入战局的打算。

他驱动轮椅退到了二层入口处,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好戏。

很快,两个被恨意彻底吞没心智的疯子再次撞上了。

钱师兄的拂尘和云狰的银尾在空中不断碰撞,每一击都倾尽了全力。

云狰的实力明显比钱师兄高一些,几轮交锋过后,他手中的拂尘便露出了空隙,被云狰连续拍中了身上的数个部位,砸进了地板中。

云狰嘶吼一声,银尾朝着钱师兄的面门就拍了过去!

就在尾尖即将触及钱师兄面门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那速度快得连李麟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黑影结结实实地挡在钱师兄身前,用后背硬扛下了云狰的银尾。

云狰的银尾被这一下震得反弹回去。

下一刻,黑影伸手一点,正中云狰的额头。

云狰的竖瞳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猛地浇了一盆冷水,疯意尽褪,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你,你是谁?”

他嘶哑着声音问道。

黑影缓缓直起身。

他伸手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竟然是唐铮寒。

李麟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老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唐铮寒没有看李麟,也没有看云狰。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躺在地上的钱师兄。

钱师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地想要往后挪,但一点都东部了。

唐铮寒弯下腰,从钱师兄手边拿过了那柄拂尘。

他握着拂尘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柄拂尘。”唐铮寒的声音沙哑晦涩,像是充斥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你是从哪里得偷来的?”

钱师兄咳出一口血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是疯狂的恨意。

唐铮寒再伸手往他额头上点去,钱师兄全身僵硬,嘴角连续抽出了几下。

随口他断断续续开口道:

“这不是我偷的……是他……是他自己没用……”

话说到一半又咳了起来。

咳完后,他继续道:

“是一个我宗门弟子……刚入门的时候……我刚看到他手上这柄拂尘……就拿来了……”

他的身体**了几下,声音越来越低。

“反正他在宗门也不受待见……我拿走了是看得起他……宝物在我手中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我……我……”

唐铮寒冷声问道:“那个弟子是谁?”

“谁?我想想……他,他好像叫灵息子?”

唐铮寒没有让他说完。

他抬起左手,像是拍苍蝇一样随意地拍了一下。

钱师兄的脖颈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颗脑袋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歪到了一边。

唐铮寒捧着拂尘呆立在那里。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一半。

过了许久,他用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看着李麟:“老夫要去找灵息子。”

李麟皱眉道:“你难道忘了你的天道誓言?”

“噗通!”

唐铮寒猛然跪在了地上,用力地磕头:“李麟,老夫恳求你,让老夫去找灵息子。”

“老夫找到人之后,便会第一时间回来。”

“老夫若是不能去找他,情愿即刻死在此处!”

“老夫求你,这数百年来,老夫一直日思夜想,老夫不能再错过了。”

李麟眯起眼睛道:“你且说说,灵息子是你什么人?”

唐铮寒抬起头。

他的额头竟然因为刚才的磕头,出现了一个血印!

他竟然没有用灵力护体!

他神色挣扎,片刻后无力道:“他是老夫失散多年的儿子……”

“你竟然会有儿子?”

唐铮寒长叹一声道:“当年老夫与道侣前往一处凶险之地执行宗门任务,道侣丧命,老夫用尽全力,才保住了她腹中胎儿的魂魄,脱险之后找了一处凡人之家,将我儿神魂放入其尚未成魂的胎儿之中。”

“老夫当年能力有限,若是不这样办,我儿便要,便要随他娘一起魂飞魄散了。”

“只是这么多年来,老夫却始终没有找到我儿的踪影,当年我也只留下了他娘的拂尘作为信物。”

李麟心中了然。

怪不得唐铮寒看到钱师兄手中的拂尘时,反应这么奇怪。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隐情在其中。

唐铮寒说完,又接着疯狂磕头。

李麟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不让你去你也不能好好干活,我就准你去了,但是……”

他话锋一转:“你去可以,这宫殿如此诡异,我看你刚才一出手就让他们两人神志恢复了清明,你可是知道这宫殿的来历?”

唐铮寒一怔,摇头道:“老夫不知道宫殿的来历,但是他们状况和血魔天古籍之中记载的祖魔七劫别无二致。”

李麟眉头紧皱:“祖魔七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