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凉长廊尽头,向暖阳的挺拔身影渐行渐远。柒小染收回焦灼在那道背影的视线,深吸一口气,敲响办公室的门。

门内正在交谈中的两人一并看过来,她微微一笑,打开门走进去,“上午好。”

“上午好,柒小姐来得正好,我们正说着你呢。”傅允的主治医生方医生朝她微笑颔首,抬手示意她在傅允旁边的椅子坐下。

柒小染狐疑看了傅允一眼后,抬眸,问:“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出国治疗。”傅允双手手肘撑在轮椅两边的扶手上,手指交叉,“美国有一所医疗机构一直致力于治疗下肢瘫痪的研究试验,我想去试试。”

方医生拿出一沓资料推到她的面前,“这是关于研究所的资料,你可以看看。”

“研究试验?”柒小染拿起资料,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眼,眉头紧蹙,“会有风险吗?”

傅允侧眸,“任何手术都会有风险的。”

“小染,我必须站起来,这些年我浪费了太多时间,如果什么都没有做,让我在轮椅上活一辈子,我不甘心。”

“可万一......”

“没有万一。”他打断了柒小染的话,伸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宽慰地轻轻拍了两下,“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只是这个同意书,需要有家属签字才能发往研究所,所以......”

“换句话说,要不是需要我签字,你就打算瞒着我?”柒小染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不安的情绪在心底慢慢放大,“我们才刚团聚,你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决定了?”

“是,方医生已经替我联系好一切,只等同意书发过去,不出一个星期,对方就会安排人过来检查我的身体状况,只要符合他们的试验标准,我就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他说的时候,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映在苍白的俊脸上,有种让人说不出的迷幻。柒小染将所有不舍、错愕、不安统统按捺住,本要劝说的话语最终化作一声颤颤巍巍的叹息。

“如果你坚持要去,那我就陪着你一起去。”

傅允心知她的脾性,与她对视良久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好。”

“既然谈好了,那就抓紧签下同意书吧。”方医生见他们谈妥,拿出对方传真过来的文件递过去给他们。

柒小染接过,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不得不放下同意书,接起电话,“您好。”

“我是莫甄。”

听到陌生多过于熟悉的声音,她愣了一下,眼睛朝傅允瞟了一眼,稍稍侧过身体,对着电话里说:“有事吗?”

“魏谦文病了。”莫甄在电话那头停顿下来,像是在等待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艰难而迟缓地传来,“肝癌晚期。”

柒小染惊愕,只一瞬间,周身的空气变得异常冰冷,冷风从指尖灌入每一个毛孔里,渗入血液里,冻得让四肢僵硬,嘴唇颤抖,喉咙里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小染,怎么了?”傅允见她拿着手机,却没有放到耳边,背对着他的身体看似轻微颤抖着,他疑惑地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谁知她竟吓得往旁边跳开一小步。

“发生什么事了?”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来,电话那头的莫甄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挂线,柒小染已没有心思去回想莫甄刚才是否听到了傅允的声音,她怔怔地回神,缓了缓,“没事。”

“你刚才那个样子,还能叫做没事?”傅允自然不相信,“谁打来的电话?”

“我爸,肝癌晚期。”她别开头,拿起桌面上的同意书,“等你手术成功了,我再去看看他。”

魏谦文最需要的人,一直就不是她这个女儿,反正他有莫甄在身边就够了。

“回临城看看吧。”

傅允沉默片刻,从桌上拿起笔放到她的手边,“签了字就回去看看,我这里你不用担心,同意书发过去之后,还有一段时间才会有人来检查,放心地去吧。”

“哥,我......”

“去吧。”

柒小染不清楚他现在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劝自己的,毕竟魏谦文是他的后爸,几乎从未抚养过他。

她之所以会可以回避傅允,也正是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傅允好像从来都没有和魏谦文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过。

“......查清楚傅允住院的情况,包括他所有的病史,和受伤的原因。”

“是。”

“加紧调查,我要尽快知道结果。”

“明白,向总您放心,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调查清楚。”

医院门口,向暖阳得到陈特助的保证后便挂断了电话,扭头看向医院大门,眼神清淡。为了防止柒小染躲避自己,他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只回家换了一套衣服,就赶过来,以防她提前离开。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正想着下车到住院部看看她还在不在,就看见柒小染行色匆匆地从里面面走了出去,脚下的步子迈得还挺大,像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他从车上下来,上前伸手拉出了她,这才发现她的眼角中含着一粒莹莹泪珠,剑眉紧蹙,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担忧和震慑,“怎么了?”

“向总,你怎么在这?”柒小染被人拉住,脚步顿住的当下,听到他的声音才抬起头来,看到是他,顿觉诧异。

“你忘了,我说会来接你。”

“哦,对。”她若有所思地颔首,这才回想起他离开医院前说的话,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低眸时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衣服和早上的不一样,心下了然。

他是提前来堵截她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见她垂眸,向暖阳不容她逃避,俯下脖子,偏着头看她,“什么事情让你那么着急?”

“家里有点事,我必须现在回趟临城。”

她不愿多说,他也不勉强。身体站直,拉着她上车,“我陪你。”

“不用了,我不能总这样麻烦你。”柒小染惊诧,慌忙拒绝,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拒绝上车。

向暖阳眼底微沉,随后轻轻一笑,“不麻烦,闲着也是闲着。”

“......”

“上车,既然是急事,就别耽误时间了。”不等她回应,他拉开车门,推着她坐上车,拉上安全带为她系上,“我开车去比你自己去坐车,还能快点,别多想了。”

柒小染失神地看着他关上车门,绕过车头来到驾驶位上,直到引擎发动,她才缓缓开口,“谢谢。”

“睡一会儿。”向暖阳斜眼看她一眼,若有所指地说:“昨晚照顾我,辛苦了。”

“我不累,我......”柒小染刚开口,就呆住了。

昨晚她睡了,还是躺在他怀里睡着的。

她抬起眼眸,小心地瞄他,当看见他眼角眉梢处泛起的柔和笑意的涟漪时,终是反应过来,原来他都知道。

一抹淡淡的绯红色飘上脸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捏在一起手指。

无声无息的温柔和体贴缓缓地淌过心间,那股想要破茧而出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她恨不能将自己心里的秘密统统告诉他,捅破两人之间时薄时厚的朦胧窗纱。

从江城到临城需要三个小时,算上中途在服务餐进餐的时间,他们抵达临城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到了医院,柒小染才想起自己没有问清莫甄病房号,只好问了住院部护士台的护士,才找到了魏谦文的病房。

魏谦文住的是单间,病房里空****的,只有一张病床在房间中间,上面躺着一个人,本该在病床旁边守着的莫甄,此时却不在。

她敲门,躺在**的人动了动,再敲门,魏谦文才动作迟缓地转过头,与窗户外的她对视上。

向暖阳在外面打了通电话,才跟了过来,看她眼圈泛红,心疼之感油然而生,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说:“进去吧。”

柒小染回眸,喉咙发紧使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抬手按了一下酸涩的鼻头。

向暖阳替她开了门,看着她走进去,接着就听见她声音哽咽地喊了一声“爸”,他微微退开,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小染......”魏谦文刚吃过药,精神状态不太好,疲乏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低垂,导致他的眼睛始终处于微眯的状态,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他想要抬手,最终却只是晃了晃手指。

柒小染咽下一口唾液,以滋润喉间的紧涩,上前握住他晃悠的手,“爸,您还好吗?”

“还行。”魏谦文轻扯嘴角,嘴角边折起两道皱纹。

只是两个字,他都上气不接下气,柒小染想象不出他承受了多大的痛楚,握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一直都不说?上次我回来,您是不是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她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只见魏谦文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缓摇头。

她别开脸,眨动干涩的眼睛,深呼吸,说:“护士刚刚说了,您刚吃了药,身体状况也不适合聊太久。”

“您睡会儿,我......”喉咙忽然哽住,后半句话卡在喉间,她咬下嘴唇,艰难地继续说下去,“我在这儿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