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感觉自己的CPU烧了。

眼前这个男人,正用一种处理公司S级项目的严谨态度,在清洗一颗西蓝花。

水流声哗哗作响,伴随着客厅电视里传出的“家人们,谁懂啊”的魔性配音,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的后现代主义画卷。

齐修晏,盛世集团执行总裁,一个活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的、堪比叙利亚战后现场的厨房里,卷着袖子,准备做饭。

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苏眠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完了,高端的猎人,往往以最朴实的形式出现。她以为自己挖了个坑,结果是亲手给人家搭了个棚。

齐修晏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问:“酱油在哪里?”

苏眠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回答:“在……在灶台下面第三个柜子里,那瓶贴着‘敌敌畏’标签的就是。”

她为了防止自己半夜嘴馋偷喝酱油,特意贴的。

齐修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了然,然后变成哭笑不得的宠溺。

“你还真是……特别。”

苏眠的心脏咯噔一下。

他找到了那瓶“敌敌畏”,熟练地倒进小碗里调汁,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个中好手。

“愣着干什么,”他用下巴指了指客厅,“把电视关了,吵。”

苏眠像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听话地走过去,拿起遥控器。

屏幕上,一个大哥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奥利给”。

她默默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厨房里传来的,富有节奏的切菜声,以及油锅烧热后滋滋的声响。

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是糖醋排骨的酸甜,混合着蒜蓉的焦香。

苏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看着那个在烟火气中愈发显得不真实的背影,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又是送模型,又是上门做饭……

而且现在还是晚上……

他不会是……想睡我吧?

苏眠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个哆嗦。

不不不,不可能。

霸总的套路她懂,不都是砸钱、壁咚、强吻三件套吗?

这种洗手作羹汤的温情路线,剧本上没写啊!

这比直接把她按在墙上亲,还要让她感到恐惧!

“过来,端菜。”

齐修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苏眠走过去,看到一盘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糖醋排骨已经出锅了。

她默默地接过盘子,放到那张堆满了杂物的餐桌上,手忙脚乱地清理出一块空地。

紧接着,可乐鸡翅、清炒时蔬,甚至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被陆续端了上来。

最后,齐修晏从他带来的购物袋里,拿出了一瓶红酒和一个开瓶器。

“砰”的一声,木塞被拔出。

醇厚的酒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苏眠面前。

“庆祝你们B组,PK胜出!”他举起杯,姿态优雅。

苏眠看着眼前丰盛的饭菜,和那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红酒,再看看自己身上印着“禁止上班”的T恤和破洞睡裤,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上流晚宴的流浪汉。

她僵硬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酸甜软糯,入口即化。

好吃……好吃得让她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正经的饭菜了。

齐修晏没有动筷,只是端着酒杯,安静地看着她吃。

他的目光很深,像一潭古井,让苏眠觉得自己的所有伪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你这房子,挺好的。”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苏眠嘴里塞满了鸡翅,含糊不清地反问,“你是说……够乱,够有生活气息吗?”

她这是在自嘲,也是在试探。

然而,齐修晏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很自由。”

他说,“不像我的家,每一件东西摆在哪里,都要遵守规定。沙发上的靠枕歪了零点五度,都会有管家过来把它扶正。”

苏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听出他话里有话。

齐修晏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眼神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苏眠,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苏眠觉得这是她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羡慕我天天想着怎么被开除?羡慕我住在狗窝里?”

“羡慕你想当咸鱼,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当。”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我跟你不一样。”

此话一出,“苏-哈佛卷王-华尔街天才-眠”,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脆弱”的情绪。

“我爷爷,是齐盛华。”

齐修晏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苏眠的心,却重重一跳。

齐盛华,盛世集团的创始人,一个已经退居幕后,却依旧是整个商界传奇的泰山北斗。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是盛世集团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们不知道,从我懂事起,我的人生就是一本被写好的剧本。”

“什么时候该学习,什么时候该社交,什么时候该接管公司,什么时候该和门当户对的女人联姻……全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其实……也想当个咸鱼。”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苏眠的心湖上,砸出了滔天巨浪。

她怔怔地看着他。

灯光下,他平日里锋利的轮廓变得柔和,那双总是带着压迫感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疲惫和身不由己。

此刻的他,不是霸总。

他更像是一个被困在“霸总”这个角色里,无法脱身的人。

他做着和她一样,想躺平的梦。

但他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苏眠突然觉得,嘴里的可乐鸡翅,不甜了。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三番五次破坏她咸鱼大计的罪魁祸首,心里第一次没有了怨气,反而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荒谬感。

“那你……”她艰难地开口,“为什么要阻止我?”

既然你也想躺平,为什么不放过我这个只想躺平的小可怜?

齐修晏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酒意让他的眼神变得滚烫,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因为,”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做不到的事,凭什么你能做到?”

“我被困在这座金色的牢笼里,凭什么你可以在外面逍遥快活?”

“苏眠,我嫉妒你。”

她彻底呆住了。

原来他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掌控她,不是为了逼她内卷。

他只是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看到了另一个孩子拥有满罐的糖果,于是就想把那个孩子的糖罐子也抢过来,砸碎。

幼稚,偏执,又……可怜。

那一刻,客厅里很静。

苏眠看着他,齐修晏也看着她。

两个同样向往咸鱼生活的人,在此刻,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齐修晏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刚才还布满眼底的醉意和脆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齐总。

他走到门口,穿上外套。

苏眠还坐在原地,脑子一团乱麻。

齐修晏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他回头,看着还傻坐在“垃圾堆”里,满脸错愕的苏眠,嘴角了笑。

“想当咸鱼可以……”

“但……”

他顿了顿,扔下了一句让苏眠瞬间从头凉到脚的话。

“你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当咸鱼?没门!”

“砰。”

门被关上了。

苏眠一个人坐在狼藉的餐桌前,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和那半瓶昂贵的红酒,感觉自己的人生,比这间屋子还要乱。

她不仅没能恶心走霸总,还被他看穿了灵魂。

最可怕的是,他还给她做了一顿饭,告诉她----

兄弟,我也想躺平,但我躺不了,所以你也别想躺。

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苏眠拿起筷子,狠狠地夹了一大块鸡翅塞进嘴里。

化悲愤为食欲!

咸鱼当不成,饭,总得吃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