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B组的办公室画风诡异。

牛马强老早就到了。

他不仅到了,还把整个B组的工位都擦得锃光瓦亮,连绿植的叶子都用湿巾一片片伺候了一遍。

平日里那个一盒烟,一杯茶,一个靠枕睡一天的摸鱼王者,此刻正哼着小曲,精神抖擞的忙碌着。

B组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反常的举动,在知情人眼里,无异于回光返照。

苏眠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一张银行卡拍在他桌上。

“公司发的十万块奖金,人事那边流程走得慢,我先垫了。”

【我的夜惊离…我的八块腹肌人鱼线限定手办……我的精神食粮…】

【永别了,我的爱人!】

苏眠的心在滴血,这可是她辛辛苦苦攒了小半年,准备买夜惊离等身手办的血汗钱。

现在,它变成了一份温暖,要去拯救一个失足中年男人的人生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圣母玛利亚在世。

牛马强看着那张卡,手抖了一下。

旁边的郑杰瑞压低声音,一脸热血地提议:“组长,要不咱们在公司搞个募捐吧!人多力量大!”

牛马强听见了,他挺直的背僵硬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苦笑连连。

“别了。”

他拿起那张卡,对着苏眠笑了笑,只不过那个笑,异常的苦涩。

“组长,您这钱,我不能收!”

牛马强将卡又递回给苏眠。

“我知道昨天晚上你说的这钱,都是哄你嫂子用的,我老牛啥德行我还不清楚?”

“哪有什么奖金啊!”

“有!”苏眠狠狠地将银行卡塞在牛马强的怀里,“我是组长,我说有就有!收下,这是命令!”

苏眠此刻真想扇自己一巴掌,没办法,自己吹出去的牛,怎么也得吹完呐!

“募捐的事,我再跟大家商量一下,我觉得......”

苏眠还没说完,牛马强却摆了摆手。

“别了吧,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我不想…临走了,还让别人记恨我,天天心里骂我。”

他把卡收进口袋,不再多拒绝什么,他和组长之间,说多了,伤感情。

“谢谢组长,这‘奖金’,我收下了。”

他特意在“奖金”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并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人心照不宣,这钱,还真得收下,毕竟是为了演给牛嫂看的一出戏,必须演到底。

没半个钟头,B组那个没有牛马强的私密群里,消息又开始“99+”地往上冒。

乔双双:“家人们谁懂啊,牛哥太惨了,被他老婆压榨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李然:“就是,我昨天还看见他老婆在朋友圈晒新买的包,肯定又是花的牛哥的血汗钱!”

林珊珊:“这种女人太可怕了,简直是婚姻里的吸血鬼!”

苏眠看着群里的义愤填膺,想起了昨晚那个叉着腰骂街的悍妇,深以为然地敲下几个字。

“确实,母老虎本虎。”

她刚把消息发出去,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她接通电话,听到对方说话时,打了个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曹操都没这么快!

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办公室里八卦的众人安静,然后拿着手机,做贼似的溜进了茶水间。

“喂?是苏组长吗?我是你牛嫂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是昨晚的尖锐洪亮,反而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苏眠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牛嫂,有事吗?”

“那个…苏组长,”牛嫂的声音哽咽了,“我们家老牛…他是不是…是不是得了那个…要命的病啊?”

翁!!

苏眠的耳边突然传出了嗡鸣声。

牛嫂怎么会知道?!难道是牛哥自己没绷住说漏嘴了?

“牛嫂你别乱想!没有的事!牛哥身体好着呢!”苏眠立刻否认。

“他昨晚说梦话了。”牛嫂带着哭腔,彻底击碎了苏眠的侥幸。

“他一直在喊,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儿子,说他要死了…还说医院…检查…我们家老牛,就喜欢梦话里面说实话!”

苏眠闻言头皮发麻,赶紧解释:“牛嫂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疑似!疑似你懂吗?就是有可能,但还没确诊!跟绝症两码事!”

“有什么区别吗?”牛嫂在那头低声啜泣,

“我早就该发现的,他这半年,瘦了快二十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吃饭也没胃口。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工作累,压力大。”

“我这个蠢婆娘…我还以为他真是为了买房在犯愁,天天给他脸色看,逼着他…我昨天还骂他…”

电话那头的女人,已经泣不成声。

她不是在演戏,那种发自肺腑的悔恨和恐惧,透过电流,狠狠地砸在苏眠的心上。

苏眠这才明白,那个平日里那个咋咋呼呼,不分场合的指责牛哥的女人,不是不爱自己的丈夫。

她只是习惯了用最笨拙、最强硬的方式,去掩盖心底最深的关切。

她不是母老虎,她只是一个害怕失去顶梁柱的普通女人。

“他就是个傻子……他以为我稀罕那个破房子吗?要是他不在了,我跟儿子守着个空房子有什么用?!”

“我不要什么房子……我只要我的老牛”

听着牛嫂的哭诉,苏眠捏着手机的手再次紧了紧。

她想起了自己那张还没捂热就送出去的银行卡,想起了自己夭折的“夜惊离”手办。

【算了,跟一条人命比起来,我的纸片人老公可以先往后稍稍。】

【我这该死的责任心啊!】

【咸鱼的剧本,为什么硬是让我演成了拯救苍生的观世音菩萨?!】

“苏组长……我该怎么办啊?”牛嫂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我不敢问他,我怕他知道我知道了,他那个人,死要面子,肯定会崩溃的……可我要是装着不知道,我……我快憋疯了…”

苏眠深吸一口气,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不是一个组长的担子,而是两座大山。

一座是牛马强的生死,一座是牛马强一家的未来。

而她,这个只想躺平的咸鱼,居然成了唯一的支撑点。

去他的咸鱼!去他的躺平!

苏眠的眼神变得坚定。

“牛嫂,你听我说。”

“首先,你要稳住,绝对不能在牛哥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其次,从现在开始,到结果出来之前的这两天,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

“牛嫂,我不知道如果结果真的是癌症,牛哥会怎么办。但我知道,我们在这段时间,应该怎么做。”

苏眠看着窗外,CBD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牛嫂,我有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