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腥气,却卷不走那死一般的寂静。

黑田长政和他那三千残兵败将的身影,像一群被拔光了毛的瘟鸡,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他们留下的,是满地的铠甲与兵刃,像一场盛大葬礼后无人收敛的祭品,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屈辱的光。

“赢了!我们赢了!”

义州城头,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绝处逢生!

城门大开,以朝鲜国王李昖为首,数百名朝鲜君臣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们跑到顾尘面前,没有半句废话,“噗通”一声,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天朝上国,神威无双!顾大人再造朝鲜,寡人……不,小王愿世代为大明镇守东疆,永为藩属!”李昖哭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就要抱着顾尘的腿叩拜。

顾尘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这个已经彻底丧失了国君尊严的男人。

“石帅。”

“末将在!”石彪上前一步,声音洪亮,那双虎目之中,再无半点桀骜,只剩下纯粹的,军人对强者的敬畏。

“派一队人,护送朝鲜王回宫。另外,传我的令,将这些倭寇丢下的兵甲,全部收拢起来,一件不留,登记造册。”

“遵命!”石彪领命,转身对着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顾总领的命令吗!打扫战场!”

三千铁骑轰然应诺,那股子令行禁止的精锐之气,让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朝鲜君臣,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是大明的使臣,更是这支虎狼之师,事实上的主宰。

李昖还想说些什么,石彪已经带着人,半是客气半是强硬地将他们“请”回了城。

偌大的江畔,很快便只剩下了顾尘的人。

杨穹铁青着脸,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看着那些被堆积成山的倭寇兵甲,又看了看那尊被孤零零遗弃的“国殇”,最终还是忍不住,用一种蚊子般的声音,发出了最后的挣扎。

“顾尘,你……你放虎归山!那黑田长政乃倭寇名将,今日受此奇耻大辱,他日必将卷土重来,为祸更甚!你此举,无异于养虎为患!”

顾尘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杨大人,你不懂。”

“我不懂?”杨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只懂兵法有云,斩草除根!你今日放走三千精锐,他日便有三万敌寇临城!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罪责?”顾尘笑了,“杨大人,我问你,是三千具尸体可怕,还是一千个关于魔鬼的故事可怕?”

杨穹一愣。

“我杀了他们,丰臣秀吉只会得到三千个战死者的名字,和他更疯狂的复仇怒火。”

顾尘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兵甲前,随手拿起一顶满是屈辱划痕的头盔,“但我放他们活着回去,丰臣秀吉得到的,却是三千个活生生的懦夫,三千个被我一己之力缴械羞辱,道心破碎的废物!”

“他们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的同僚,他们的家人。他们会告诉所有人,大明的火器,如神罚天降!大明的统帅,算无遗策,好比鬼神!”

“我要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顾尘将那顶头盔,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我要的,是在整个日本,所有大名的心里,都种下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这颗种子,远比三千具尸体,更能让丰臣秀吉,夜不能寐!”

杨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毕生所学的圣贤之言,在顾尘这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歹毒狠辣的攻心之术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窗户纸。

顾尘不再理他,他缓缓走向那个瘫坐在“国殇”旁,失魂落魄,状若疯魔的顾长风。

“伯父,你输了。”

顾长风缓缓抬头,那双曾经充满了疯狂与炽热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是啊,我输了。”他喃喃自语,“我穷尽一生,追求极致的毁灭与新生。却不想,你只用了一天,就让我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顾尘:“告诉我,那尊‘天命’,你是怎么做到的?瓷胎之内,如何能藏金人转动?这不合道理!”

“伯父,你错了。这世上最合道理的,就是我这件‘天命’。”顾尘蹲下身,与他对视,“瓷胎之内,并非金人,而是一个小小的,由数十个零件组成的风轮机。窑内高温,空气膨胀,自然会推动它转动。至于外面的天青釉,不过是控制了一下窑内的一氧化碳浓度罢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顾长风都听得懂。

可当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

风轮机?一氧化碳?

这些词汇,好比一把把重锤,将他那颗属于天才工匠的骄傲,砸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他和他这个侄儿之间的差距,不是技艺,不是理念。

而是维度。

“我……败得不冤。”顾长风惨笑一声,他猛地抄起地上的半截断剑,就朝着自己的脖子抹去!

“铛!”

石彪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断剑。

“想死?”顾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便宜你了。”

他对着石彪淡淡地说道:“石帅,派人把他押回京城,交给陛下处置。不过,在押送之前,先把他关进格物院的静思房。”

“静思房?”

“对。”顾尘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就是我爹以前待的那间。每日三餐,只给他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天工开物》和我新画的格物院百工图。告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说话。”

杀人诛心!

顾长风引以为傲的是什么?是他那天马行空的创造力,是他那超越时代的技艺!

顾尘却偏偏不杀他,而是要用自己那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真正碾压性的工业知识体系,把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彻底碾成齑粉!

让他活着,看着一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世界,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轰然崛起!

这比杀了他,要残忍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