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任务,不是去说服他们。而是去点燃他们。”

“点燃他们的野心,点燃他们的贪婪,然后,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把自己,连同他们的国家,都烧成一片灰烬。”

钱通重重地咽了口唾沫,他看着顾尘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躬身,深深一拜,那姿态,再无半分商人的精明,只剩下对神魔般的敬畏。

“小人,万死不辞。”

三日后,义州码头。

三艘巨大的福船,已经扬起了印着“大明商行”字样的风帆。

石彪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被小心翼翼搬上船的箱子,眉头依旧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还是无法理解,为何要在这种大获全胜,士气高涨的时候,派一个商人,带着一些“玩意儿”,去跟敌人做什么生意。

“顾总领,”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到正在亲自检查货物的顾尘身边,“我还是觉得,此举太过冒险。倭寇狡诈,反复无常。钱掌柜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石帅,打仗,有很多种方法。”顾尘头也不回,他打开一个装着玻璃镜的箱子,仔细检查着里面的填充物,“用刀杀人,是打仗。用炮轰人,也是打仗。用钱,同样可以。”

“有时候,用钱,比用刀,更锋利。”

他合上箱子,转过身,看着这个依旧有些无法理解的边关悍将,笑了笑。

“石帅,你放心。我没指望钱通一个人,就能把日本搅得天翻地覆。他只是我的第一步棋。”

“他是一颗石子,我要用他,在那潭死水里,砸出一道涟漪。只要有了涟漪,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他走到即将登船的钱通面前,将他拉到一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交代着。

“到了日本,不要急着去找织田信长。他那种人,生性多疑,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从天而降的‘财神’。”

“你要先去找一个叫‘纳屋助左卫门’的商人。他是堺港最大的会合众头领,也是织田信长最重要的钱袋子。这个人,贪婪,但有眼光。你把我们带来的新式白糖和玻璃镜,先让他过目。他会明白这些东西背后,代表着什么。”

钱通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顾尘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此行,你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些日本的武士,而是天工坊的那些人。他们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无孔不入。他们或许早就知道了顾长风的失败,也一定会在暗中盯着你。”

“记住这个手势。”顾尘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在自己的衣袖上,敲击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我格物院内部的暗号。若是在日本,有人对你做出这个手势,无论他是谁,什么身份,你都要在第一时间,想办法杀了他。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有任何犹豫。”

钱通的心,猛地一跳,他将这个手势死死记在心里。

“去吧。”顾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我大明的脸面。任何人,敢折辱你,就是折辱我大明。”

“你不用怕,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就算你把天捅了个窟窿,我也会在京城,替你补上。”

这番话,仿若定心丸,让钱通心中最后的一丝惶恐,也烟消云散。他对着顾尘,再次深深一拜,随即转过身,昂首挺胸,大步踏上了那艘即将驶向未知风浪的福船。

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三艘福船,在数百名大明将士的注视下,缓缓驶离码头,向着东方那片充满了血与火的岛国,破浪而去。

半月之后,日本,堺港。

作为日本当时最繁华的贸易港口,这里永远充满了喧嚣与活力。码头上,来自大明、朝鲜、南洋的商船鳞次栉比。街道上,穿着各式服装的商人、水手、浪人、武士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腥,鱼干的腥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战乱年代的血腥味。

钱通的船队,一靠岸,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三艘巨大的福船,光是那巍峨的体型,就足以让港口里那些小舢板似的安宅船相形见拙。而船上悬挂的那面“大明商行”的旗帜,更是让无数消息灵通的商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然而,迎接钱通的,并非鲜花与美酒。

而是一队面色不善,身着具足的足轻,和一个挺着肚子,满脸倨傲的奉行官。

“大明来的?”那奉行官名叫井上三郎,他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钱通,“来我们堺港做生意,懂不懂规矩?”

钱通微微一笑,他知道,这是每个外来商人,都必须过的第一关。

他对着身后挥了挥手,一名伙计立刻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了上去。

井上三郎掂了掂钱袋,脸上的倨傲却没有丝毫消减,反而冷笑一声:“就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我告诉你们,堺港的规矩,是我井上三郎定的!你们船上所有的货物,必须先由我过目,抽三成,作为入港的税金!”

三成!这已经不是抽税了,这是明抢!

钱通身后的伙计们,一个个都是怒目而视。

钱通却依旧保持着微笑,他缓缓摇了摇头:“井上大人,我船上的货物,你恐怕抽不起。”

“放肆!”井上三郎勃然大怒,“在这堺港,还没有我井上三郎抽不起的东西!”

“是吗?”钱通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用天鹅绒包裹的镜子。

他当着井上三郎的面,缓缓揭开了天鹅绒。

刹那间,一道璀璨的光芒,晃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当井上三郎看清那镜子里的东西时,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看到了自己眼角的皱纹,甚至看到了自己鼻子上那颗硕大的黑痣!

清晰得,让他感到了恐惧!

“这……这是南蛮来的玻璃镜?”井上三郎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虽然贪婪,但也是识货的。

这样一面清晰无比的镜子,在京都的黑市上,足以换来一座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