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朝鲜的泥潭里,跟那群悍不畏死的萨摩武士,真刀真枪地打一场陆战。

赢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奉天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尘的身上。

这一次,裕王没有再为他求情。

因为他知道,这一战,顾尘非去不可。

这是他身为兵部侍郎,无可推卸的责任。

也是他,彻底在这个朝堂之上,站稳脚跟的唯一机会。

“臣,领旨。”

顾尘没有半分犹豫,平静地接下了这道,比上一次更加凶险的军令。

他知道,严世海的阳谋,又来了。

他也知道,嘉靖皇帝,想看一看,他顾尘,除了会造船,除了会用钱,到底会不会,打仗。

顾尘没有立刻出京。

他向皇帝,要了三样东西。

第一,蓟州,宣府,大同,三镇边军之中,最精锐的骑兵一万人。

第二,神机营中,所有会操使火器的老兵五千人。

第三,临阵专断之权,凡总兵以下,不听号令者,可先斩后奏。

皇帝,全部准了。

三日后,京郊大营。

一万五千名从九边和京营抽调的精锐,集结待命。

这支军队,是大明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九边将士特有的桀骜与彪悍。

他们听说,这一次领兵的,是一个年仅二十的毛头小子。

一个靠着奇巧**技上位的侍郎。

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不服与轻蔑。

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大步走到了顾尘的面前。

“顾大人,奉陛下口谕,末将李成梁,率麾下三千辽东铁骑,前来听调。”

“从今日起,我等,皆为大人帐下走狗,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李成梁。

这个日后将成长为大明军方第一人的辽东总兵,此刻,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将领。

他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军营,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李成梁,是皇帝身边最锋利的刀。

皇帝派他来,名为听调,实为监军。

这是帝王心术,是制衡。

李成梁看着顾尘,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

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年轻人,到底有何德何能,能让陛下,如此看重。

顾尘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头对着传令官,下达了他在大营里的第一道命令。

“传我将令。”

“全军将士,将身上所有铠甲,兵刃,弓弩,尽数上缴。”

“一个时辰之内,所有兵器入库封存,违令者,斩。”

此令一出,全军哗然。

缴械?

这是自断手足。

“顾大人,你这是何意?”

一名来自蓟州镇的总兵,按着刀柄,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等是去朝鲜打仗,不是去游山玩水。”

“没了兵器,我等如何杀敌?”

“是啊,顾大人,此举不妥。”

一时间,群情激奋。

李成梁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想看顾尘,如何收场。

顾尘没有解释。

他只是对着身后的石彪,点了点头。

石彪会意,从亲兵手中,接过了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

那火铳的后面,带着一个木托,前面装着一根明晃晃的刺刀。

顾尘接过那支火铳,走到了那名蓟州总兵的面前。

“你说,没了兵器,如何杀敌?”

“那我就给你们,新的兵器。”

他举起手中的火铳,对着百步开外,一个充作箭靶的铁甲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铁甲人的胸口,应声出现了一个狰狞的弹孔。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火铳。

可神机营那些笨重的火门枪,五十步外,连棉甲都打不穿。

而眼前这支火铳,百步之外,竟然能洞穿铁甲。

这已经不是火器了,这是妖术。

顾尘没有停下。

他端着那支火铳,以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迅捷姿态,拉动枪栓,退壳,上膛。

“砰。”

第二枪。

“砰。”

第三枪。

短短三次呼吸之间,三发子弹,呼啸而出,将那个铁甲人,打得千疮百孔。

整个大营,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还桀骜不驯的九边悍卒,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顾尘手中那支不断冒着青烟的武器,大脑一片空白。

“此铳,名为‘先登’。”

顾尘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回**。

“有效射程三百步,一分钟可击发五次。”

“它的用法,只有一个。”

“排队,枪毙。”

他转过身,环视着那一张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要忘掉你们以前学的所有东西。”

“忘掉你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忘掉你们的刀法。”

“你们只需要学会三件事。”

“服从,瞄准,开枪。”

“我将用一个月的时间,把你们,打造成一支,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军队。”

“一支,只知道杀戮的钢铁机器。”

他将那支“先登”步枪,扔到了李成梁的脚下。

“李将军,我知道,你是陛下派来看着我的人。”

“我不指望你能信我。”

“但你可以,信它。”

李成梁缓缓地弯下腰,捡起了那支步枪。

那冰冷的金属质感,那远超大明所有火器的精巧结构,让他那颗属于武人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兵部侍郎。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敬畏”的神情。

他知道,一个属于冷兵器的时代,在那声枪响的瞬间,已经死了。

而他,和在场的一万五千名大明精锐,将是这个新时代,第一批,也是最幸运的见证者。

就在顾尘于京郊大营,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锻造着他的新军之时。

一封来自朝鲜的密信,经由锦衣卫的秘密渠道,送到了他的案头。

信,是钱通写的。

信上的内容,让顾尘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皱了起来。

岛津家那支万人大军的统帅,是一个名叫岛津义弘的男人。

此人,是日本战国最负盛名的猛将,人称“鬼石曼子”。

但真正让顾尘在意的,不是这个人。

而是在岛津义弘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本该在静思房里,用《天工开物》,洗刷自己那点可怜骄傲的疯子。

顾长风。

他竟然,从格物院那座守卫森严的监狱里,逃了出来。

并且,带着他那套歹毒的攻城技艺,投靠了岛津家。

“鬼石曼子”的悍勇,加上顾长风那超越时代的攻城器械。

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将意味着什么,顾尘,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们,到哪了?”

顾尘放下密信,对着前来送信的锦衣卫校尉问道。

“回大人,三日前,岛津军,已兵临汉城城下。”

校尉的声音,有些干涩。

“朝鲜守军,不足三千,城中粮草,只够支应十日。”

“李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顾尘缓缓地站起身,他走到舆图前,看着汉城那个岌岌可危的红点,久久不语。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立刻下令,全军开拔,火速驰援。

他却在沉默了良久之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话。

“传我将令。”

“全军,原地休整。”

“告诉李昖,让他再守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汉城若是丢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帅帐里回**,冰冷而又残酷。

“我就在鸭绿江边,等着给他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