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吕宋总督府,何塞·德·拉拉,以及天工坊余孽魏进,恶意破坏本公司与吕宋土著之正常商业往来,严重损害本公司之合法利益。”

“本人钱通以公司东亚区总办之名义,在此正式宣布。”

他顿了顿,那脸上的笑容,在所有人的眼中,都变得比魔鬼还要可怕。

“本公司将对你们,进行破产清算。”

破产清算。

这四个字,像四道来自九幽的寒风,吹得总督府阳台上每一个人,都遍体生寒。

何塞总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听得懂这四个字的发音,却完全无法理解,当它们被组合在一起时,所代表的那种,将一个国家,一个殖民地,都当成一盘生意来处理的绝对的傲慢与冰冷。

魏进的身体,则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顾尘为他,为天工坊,为整个西班牙远征舰队,精心准备的必杀之局。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那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这不合道理,李成梁的舰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我们的封锁线,又是如何,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夺走了利维坦号的控制权。”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

利维坦号的舰桥之上,那个一直站在李成梁身后,如同影子般的东洋女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解下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足以让月光都为之失色的绝美容颜。

而在她的眉心,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如血般妖艳。

“是你。”

魏进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他认得这个女人。

望月千代女。

日本战国时代,最负盛名的女忍者,武田家“歩き巫女”的头领,一个,本该死在织田信长屠刀之下的亡魂。

“总督阁下,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钱通的声音,透过那个铁皮喇叭,再次响起,那语调,轻松得就像是在酒楼里,给客人介绍一道新菜。

“你们西班牙人,自诩虔诚,却忘了你们的圣经里,有一句最著名的话。”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早在半年前,当我还在日本的时候,我就已经按照我家主人的吩咐,将望月小姐,以及她麾下三百名最精锐的女忍者,分批,送到了南洋。”

“她们有的,成了吕宋岛上,最卑微的渔家女,有的,成了马尼拉城里,最妩媚的交际花。”

“她们用你们最喜欢的黄金,和你们最迷恋的美色,轻易地就从你们那些喝醉了酒的士兵口中,换来了你们舰队所有的布防图,巡逻路线,以及联络暗号。”

“至于那失踪的五艘狼群小船。”

钱通轻笑一声。

“它们根本没有失踪,而是早在三天前,就在望月小姐的指引下,趁着夜色,将李成梁将军和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千辽东铁骑,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上了利维坦号的船底。”

“什么。”

何塞总督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三千人。

藏在一艘船的船底。

这怎么可能。

“当然,这其中,还要多感谢一下,你们那位,桀骜不驯的阿尔瓦雷斯将军。”

钱通的话锋,陡然一转。

“我家主人知道,对付这种只认钱的雇佣兵,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多余的。”

“所以,我们只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情。”

“我们,给了他十万两,雪花花的白银。”

“买下了他,和他麾下所有水手的忠诚。”

“以及,这艘,你们引以为傲的利维坦号,未来五十年的所有权。”

何塞总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阳台的栏杆,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傻子。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依仗,在对方那简单粗暴,却又精准致命的金钱攻势面前,被碾得粉碎。

“不,不可能。”

魏进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利维坦号的蒸汽核心,由我亲手设计,除了我,没有人能启动它。”

“你说的是这个吗。”

利维坦号的甲板上,李成梁的身后,走出了一个,让魏进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的身影。

顾长风。

那个本该在新天工城,接受思想改造的疯子。

此刻,他正一脸痴迷地,抚摸着利维坦号那巨大而滚烫的蒸汽管道,那神情,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师弟,不得不承认,你这个将水循环与煤炭增压结合在一起的想法,真是个天才的设计。”

“只可惜,你忘了,师父当年教我们的时候,说过最重要的一句话。”

“任何精巧的造物,都必然有它的后门。”

“而你这个后门,留得,实在是太明显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旁边一名锦衣卫的手中,接过了一根撬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台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蒸汽核心控制台上,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轻轻一撬。

一块伪装成螺丝的盖板,应声弹开。

露出的,是一个,可以手动关闭整个蒸汽核心的紧急制动阀。

魏进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这是他当年,为了防止技术被西班牙人完全窃取,偷偷留下的一个保险。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竟然,被顾长风,一眼就看了出来。

“现在,游戏结束了。”

钱通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再无半分和善,只剩下冰冷的杀机。

“岛津将军。”

“还在等什么。”

“开始,清算吧。”

海面之上,一直处于呆滞状态的岛津义弘,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看着远处那艘,已经彻底成了己方战舰的“利维坦”号,又看了看,因为失去了岸防火力支援,而陷入了混乱的西班牙港口。

他那颗属于武士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

他知道,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豪赌。

而他,和他的玄龙卫队,将是这场豪赌中,最锋利的一把屠刀。

“玄龙卫队,听令。”

他的声音,响彻了整片海域。

“所有狼群,目标,港口之内,所有西班牙舰船,给我,撞沉它们。”

“其余各舰,目标,马尼拉城。”

“今天,我要让这片南洋之上,所有的红毛番,都记住我们玄龙旗的名字。”

“杀。”

五十艘战船,如五十头被放出牢笼的猛虎,朝着那座,已经彻底失去了庇护的港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而在他们的头顶,利维坦号那一百二十门巨炮,再次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这一次,炮弹,如雨点般,落向了马尼拉城中,那座象征着西班牙殖民统治的总督府。

华丽的建筑,在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这不是战争。

这是顾尘,用他自己的方式,向这个刚刚才开始萌芽的全球化时代,宣告他的到来。

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

总督府的阳台上,何塞总督呆呆地看着那座,正在被炮火与烈焰吞噬的城市,那张倨傲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知道,他完了。

他和他那支不可一世的远东舰队,都将成为,这个叫顾尘的东方魔鬼,那份辉煌履历上,最可笑的一笔注脚。

魏进的反应,却比他快得多。

在利维坦号第一轮炮击开始的瞬间,他就已经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逃。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卫兵,不顾一切地,朝着总督府的地下暗道,冲了过去。

那里,停着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生路。

“鹦鹉螺”号。

他要驾驶着这艘,当今世界上,唯一的一艘潜艇,逃出这片人间地狱。

他要回到日本,去找到那个,唯一能与顾尘抗衡的枭雄。

他要告诉那个被称为“猴子”的男人,他可以为他,带来足以征服整个日本,甚至整个大明的力量。

他要让顾尘,为他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进暗道入口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只觉得脖子一凉。

紧接着,他眼前的世界,便开始飞快地旋转,最终,定格在了自己那具,正在喷涌着鲜血的无头身体之上。

望月千代女甩了甩刀上的血迹,将魏进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随手扔在了地上。

她对着暗道深处,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主人,最后一个,也解决了。”

暗道的阴影里,缓缓地,走出了一个身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青色长衫,脸上,带着一丝,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慵懒。

正是,本该在万里之外的京城,运筹帷幄的,顾尘。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做得很好。”

他越过尸体,走到了阳台的边缘,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彻底被玄龙卫队,搅成了一锅沸水的大海。

“通知李成梁。”

“我要他,在三个时辰之内,结束战斗。”

“我没兴趣,在这里,看一场耗时太久的闹剧。”

望月千代女躬身领命,随即,身形一闪,便如同一只黑色的蝴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偌大的阳台上,很快,便只剩下了顾尘,和那个,早已吓瘫在地的西班牙总督。

“你,你到底是谁。”

何塞总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尘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可以随时被碾死的蚂蚁。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这片大海上,谁说了算。”

他走到总督府那张,由名贵的柚木打造,上面还摆放着地球仪和羽毛笔的办公桌前。

他随手,将桌上那些代表着西班牙王国无上权力的文件,扫到了地上。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台,由无数黄铜齿轮和水晶镜片组成的,造型精巧到,让何塞总督完全无法理解的机器。

“这是什么。”

“我叫它,幻灯机。”

顾尘笑了笑,他拉上了阳台的窗帘,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紧接着,他打开了幻灯机的开关。

一道光束,从机器的镜头里射出,打在了对面洁白的墙壁之上。

光影变幻,一幅幅,清晰到让何塞总督,以为是魔法的画面,开始出现在墙上。

第一幅画面,是新天工城里,那如同森林般密集的烟囱。

第二幅画面,是船坞之中,那正在缓缓合拢的无畏级铁甲舰的巨大龙骨。

第三幅画面,是校场之上,那数以万计的,装备着“先登”步枪的大明新军。

第四幅画面,是玄龙卫队,在朝鲜战场上,那如同潮水般的冲锋。

最后,画面定格。

出现的是一张,让何塞总督的灵魂,都在颤抖的世界地图。

那张地图上,从大明,到日本,到南洋,再到印度,甚至,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欧罗巴。

所有重要的港口,所有富庶的航线,都被人用一支朱砂笔,画上了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何塞总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做什么?”

顾尘关掉了幻灯机,房间,再次恢复了光明。

他走到何塞的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我只是想,跟你们西班牙,跟你们整个欧罗巴,玩一个,全新的游戏。”

“一个,由我,来制定规则的游戏。”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扔在了何塞的脸上。

“这是,我们公司,为你们准备的,第一份,商业合同。”

何塞颤抖着手,捡起了那份文件。

他看懂了上面那些,用汉字和拉丁文,双语标注的条款。

可他宁愿自己看不懂。

因为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商业合同。

那是一份,足以将整个西班牙王国,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卖国条约。

“自今日起,西班牙王国,将其在南洋,乃至整个东印度群岛的所有殖民地,港口,以及贸易特权,永久性地,转让给,大明皇家贸易股份有限公司。”

“作为交换,本公司,将允许西班牙商船,在本公司的庇护之下,继续从事,除香料,丝绸,瓷器之外的合法贸易。”

“本公司,还将为西班牙王国,提供,总计一百万两白银的无息贷款,用于,帮助其,稳定国内经济,以及,对抗其在欧罗巴的商业对手,例如,英格兰,以及,尼德兰。”

“当然,这笔贷款,需要抵押物。”

顾尘的嘴角,勾起一抹,让何塞感到遍体生寒的弧度。

“抵押物就是,你们西班牙,在新大陆,所有金矿银矿,未来一百年的全部产出。”

何塞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那份薄薄的文件,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他若是签了这份东西,他将成为,整个西班牙,乃至整个欧罗…巴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可他若是不签。

他毫不怀疑,下一秒,自己的脑袋,就会被挂在,总督府的旗杆之上。

“你,你这是在抢劫。”

“不。”

顾尘摇了摇头,纠正道。

“我说了,我是在跟你,谈生意。”

“而且,我还可以,免费再送你一个,你绝对无法拒绝的筹码。”

他打了个响指。

李成梁,拎着一个,还在滴着血的包裹,走了进来。

他将包裹,扔在了何塞的面前。

包裹散开,一颗金发碧眼,死不瞑目的头颅,滚了出来。

何塞看着那张脸,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

他认得那颗头颅。

那是,他这次远征舰队的最高指挥官,国王最信任的雄狮,阿尔瓦雷斯。

“他不愿意,跟我谈生意。”

顾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何塞的心上。

“所以,我只能,把他,从我的资产负债表上,划掉了。”

“现在,总督阁下。”

“你,愿意跟我谈了吗。”

何塞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那个,脸上依旧带着和善微笑的东方魔鬼,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张办公桌前,抓起羽毛笔,在那份,决定了西班牙未来百年国运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他落笔的最后一刻。

顾尘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幽幽响起。

“对了,总督阁下,我忘了告诉你。”

“这份合同,一式三份。”

“一份,会由你,带回马德里,交给你们的国王陛下。”

“一份,会留在我们公司存档。”

“而这最后一份嘛。”

顾尘从他的手中,抽走了那份刚刚才签好的合同,将它,交给了,一直站在旁边的,李成梁。

“李将军,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替我,把这份合同的复印件,分别送到,伦敦的白厅,和阿姆斯特丹的证券交易所。”

“告诉那些,正在为西班牙的海上霸权,而头疼不已的英国女王,和尼德兰商人。”

“就说我顾尘,愿意,跟他们,交个朋友。”

“顺便,再跟他们,谈一笔,关于如何,瓜分西班牙这条大肥鱼的,新生意。”

有了经济的支持,就这样,顾尘在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用商业和技术的力量,为大明搏出一个全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