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

江春的船队如期抵达镇江港,并顺利停靠在了三号码头。

施大瑄藏在底舱,通过缝隙观察着码头。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工人在装卸其他货物,巡逻队按时走过,并无增兵迹象。他甚至看到一些明显是军校学员的年轻人在帮忙维持秩序,脸上还带着稚气。

“哼,果然空虚!连娃娃兵都派上用场了!”

施大瑄心中窃喜,对江春情报的准确性更是深信不疑:“通知下去,今夜子时,以火为号,准时发动!抢占码头,焚烧仓库。”

子时将至,夜深人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岸堤的声音。

突然,三号码头的一处货栈冒起了冲天的火光,这是约定的动手信号!

“杀啊!”

施大瑄猛地抽出倭刀,一脚踢开舱门,第一个冲了出去!六千多名郑家军和倭寇如同决堤的洪水,嚎叫着从各艘船的底舱涌出,扑向码头!

他们预料中的混乱和惊慌并没有出现,码头空旷得诡异,除了那堆被故意点燃的废料,预想中的大量物资和抵抗力量踪影全无!

“不好!中计了!”

施大瑄毕竟是老行伍,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就在此时,“咻咻咻……”

凄厉的尖啸声划破夜空,那是炮弹高速袭来的声音!

“轰轰轰轰……”

来自港口两侧山丘隐蔽炮台和港内伪装炮舰的猛烈炮火,如同预先测量好一般,精准地覆盖了三号码头区域,密集的霰弹如同钢铁风暴,横扫毫无遮挡的码头空地;链弹呼啸着旋转,切割着停泊船只的桅杆和缆绳!

刹那间,刚刚冲上码头的郑家军和倭寇就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爆炸声、木材碎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

“撤退,撤回船上!快开船,冲出港口!”

施大瑄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已经太晚了!

港口的出口处,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数艘体型不大却火炮林集的炮艇一字排开,彻底堵死了出路!更多的火把在码头周围的屋顶,围墙后亮起,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陷入混乱的敌军。

更可怕的是,那种奇特的尖啸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来自天空!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场精心准备的歼灭战!

郑家军和倭寇彻底崩溃了。他们挤在狭小的码头区和船上,进退失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面对来自四面八方、居高临下的交叉火力和恐怖的大规模爆炸物,他们的勇武和刀术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试图驾船冲击出口的船只,被守军的炮火和早已准备好的水下障碍(暗桩、铁链)牢牢挡住,继而被打成燃烧的火炬。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六千余名郑家军精锐和数百倭寇,除了极少数跪地投降者,几乎被全歼!码头区血流成河,船只残骸和尸体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

施大瑄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中,望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悔恨。他至死都不明白,计划如此周密,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天色微明。

汤雨棠在一队精锐女兵的护卫下,登上了硝烟尚未散尽的码头,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戎装,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惨状,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冰冷的寒意。

“清理战场,统计战果。俘虏单独关押,严加审讯。”

汤雨棠的声音依旧平静:“将郑芝龙和江春勾结,企图偷袭镇江的消息,以及我军大捷的战报,用最快的速度,通报前线各军,通报登州,通报朝廷!”

“还有……”

汤雨棠顿了顿,补充道:“将江春通敌叛国的确凿证据,抄送一份给扬州盐商总会的汪文德先生。告诉他,这件事,我们辽国公府,会自己清理门户。”

手下将领凛然遵命,看向这位平日深居简出的国公夫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这一仗,汤雨棠用最狠辣果决的手段,不仅粉碎了敌人的阴谋,全歼了奇兵,更是沉重打击了郑芝龙的士气,稳固了大后方。

更重要的是,她向所有潜在的背叛者和敌人发出了一个清晰而恐怖的信号,辽国公府,哪怕主人不在,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任何敢伸出来的爪子,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斩断!

消息很快传出,举世震惊。

前线苦战的陈家军将士闻讯,士气大振,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

而郑芝龙接到噩耗,当场吐血,几乎昏厥,他不仅损失了六千精锐和奇袭计划,更意味着他与江南部分势力的勾结暴露,后患无穷。

登州的江春,在得知计划彻底失败,自己即将面临辽国公府和汪文德的清算时,吓得面无人色,连夜收拾细软想要逃跑,却被早已盯住他的军情司探子当场拿下。

镇江歼灭成为了这场旷日持久大战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而蛇蝎夫人汤雨棠的狠辣名号,也不胫而走,令所有敌人为之胆寒。

渤海的战事依旧焦灼,但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因为镇江的惨败和辽东军民的顽强抵抗,而悄然向陈家军倾斜。

郑芝龙和西洋联合舰队虽然依旧庞大,却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攻势渐显疲态,伤亡与日俱增,内部矛盾也开始凸显。

就在郑芝龙焦头烂额,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犹豫着是否要压上最后的本钱做殊死一搏时,一封来自大员紧急军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

军报来自他留守大员(台湾)的心腹之一,几经辗转才送到他手上。

“提督大人万急!陈明遇亲率登莱水陆大军十万(诈称,实为五万余),猛攻大员!鸡笼(基隆)、淡水相继失守!台南赤嵌地区(普罗民遮城一带)激战正酣,势危如累卵!何斌大人虽率部拼死抵抗,然敌军火器凶猛,战术刁钻,我军节节败退,恳请主公速速回援!迟则大员不保……”

“噗……”

郑芝龙只觉眼前一黑,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晃着几乎栽倒。左右亲随慌忙上前扶住。

“提督大人!提督大人保重啊!”

郑芝龙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抓着那份军报,双目赤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滔天的愤怒。

“陈明遇!陈明遇!你焉敢如此!焉能如此?”

郑芝龙嘶声咆哮,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陈明遇的主力明明被自己牢牢牵制在渤海,他哪来的十万大军?就算虚张声势,能分兵南下,又怎么可能在短短十几天内,连克鸡笼、淡水,甚至威胁到他在台南的核心统治区?

他在离开大员前,做了周密布置。留守的是最信任的心腹何斌以及李国辅等人。何斌手握四百多艘战舰(虽然多是老旧型号)、一万五千水师、四万余陆师,依托大员岛经营多年的堡垒和复杂地形,就算不能胜,坚守待援总该没问题吧?

怎么可能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是陈明遇太强?还是何斌?郑芝龙不敢再想下去。

但他知道,大员绝不能丢。

那里是他的老巢,是他积蓄了无数财富、粮食、军械的战略基地,更是他郑家集团的精神象征和退路,一旦大员失守,他在前方就算打赢了,也是无根之萍,而且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

“回援!立刻回援大员!”

郑芝龙几乎是吼叫着下达了命令,此刻什么辽东,什么击溃陈家军主力,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保住根基才是第一要务!

“命令郑芝凤本部所有战舰,以及能抽调的所有快船,即刻脱离战阵,全速南下,驰援大员!其余各部,继续在此缠住沈廷扬,掩护主力回援!”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庞大的联合舰队开始出现**和混乱。郑家军的船只纷纷开始转向,准备南下,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不满和疑虑。

“郑!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战未分胜负,为何擅自撤离?”

荷兰司令范·迪曼怒气冲冲地前来质问。

“我的老家都要被端了,还打什么打!”

郑芝龙此刻心急如焚,根本没心情跟红毛鬼虚与委蛇:“你们愿意打就继续打!我必须立刻回援!”

卢卡尔也阴恻恻地说道:“郑将军,此时分兵,乃兵家大忌。若是沈廷扬趁机反扑……”

“顾不了那么多了!”

郑芝龙打断他:“何斌撑不了多久!若是大员有失,你我皆成丧家之犬!”

郑芝龙不再理会西洋盟友的劝阻,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也知道这些盟友靠不住,强行命令郑家主力舰队约两千余艘各类船只(包括部分战力较强的战舰和大量辅助船只),在郑芝凤的率领下,脱离主战场,扯满风帆,不顾一切地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然而,郑芝龙和他回援的舰队绝不会想到,从他们转向南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一头撞进了一张早已为他们精心编织好的死亡之网。

陈明遇怎么可能料不到郑芝龙会回援?

攻打大员,既是实攻,也是攻心,更是调虎离山!

他亲率的南征军团确实只有四万余人,但皆是来自广西的狼兵或诸部土司精锐,装备精良,士气如虹。而留守大员的郑军,虽人数不少,但久疏战阵,装备陈旧,更重要的是,主帅何斌,早已被军情司策反!

何斌此人,并非郑芝龙死党,他更看重实际利益和对未来的判断。

军情司通过多重渠道,向其展示了陈家军的强大实力和必胜前景,许以高官厚禄和保全其家族财产,并暗中协助其清除了军中少数郑芝龙的死忠分子。

因此,当陈家军登陆时,何斌的抵抗更多是做做样子,甚至在关键节点下令撤退或放开通道,导致郑军防线迅速崩溃。所谓连失重镇、节节败退,大半是何斌与陈明遇唱的双簧,目的就是逼郑芝龙回援!

而陈明遇真正的杀手锏,并非全部放在陆地上。

就在郑家回援舰队必经的东海某处海域,一支庞大的舰队正静静地潜伏在吴淞口外海稀疏的岛屿背后,如同潜伏的鲨鱼,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这支舰队由陈家军海军第二舰队主力、第三舰队一部以及大量伪装成商船的“袭击舰”组成。他们在此已经潜伏多日,养精蓄锐,就等着郑芝龙上钩。

陈明遇站在旗舰平辽号的舰桥上,目光冷峻地望着北方海平面。身边,是刚刚从大员“败退”过来、实则前来汇合的何斌。

“国公爷神机妙算,郑芝龙果然率主力回援了。”

何斌恭敬地说道,脸上带着一丝复杂,但更多是庆幸。

陈明遇微微颔首:“何将军弃暗投明,功在社稷。此战之后,本公必不吝封赏。现在,就让咱们好好欢迎一下郑家的舰队吧。”

陈明遇抬起手,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命令各舰,按第一预案行动。潜艇支队前出,监视敌踪,伺机扰敌。”

“所有主力战舰,抢占上风位,组成战列线,后装重炮准备。袭击舰分队,绕至敌舰队侧后,专攻其运输船和弱小船只,制造混乱。”

“飞艇大队升空,提供观测和指引!”

一张立体化的死亡陷阱已然张开。

不久后,郑家庞大的回援舰队,浩浩****地闯入了这片预定的伏击海域。他们归心似箭,队形拉得很长,警戒也因长途奔袭而有所松懈。

“轰!轰!”

几声沉闷的爆炸从舰队前锋水下响起,两艘郑家战船的船底被炸开了大洞,迅速开始倾斜下沉!这是陈家军秘密投入的早期水底龙王炮发威了!

“水下有埋伏!”

“敌袭!敌袭!”

郑家舰队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就在此时,前方的海平面上,赫然出现了无数黑色的桅杆和风帆,陈家军主力战舰组成的战列线,如同钢铁长城般,横亘在了他们的归途之上!

“是陈家舰队,我们中计了!”

郑芝凤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喊:“快!转向!避开正面!”

然而,已经太晚了。

陈家军战舰占据了有利的T字横头阵位,侧舷的重型后装线膛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齐射!

“轰!轰!轰!轰!”

超越时代的炮弹,带着死亡尖啸,精准地落入郑家舰队密集的阵型中!爆炸声此起彼伏,木屑横飞,火焰冲天!

郑家舰队的旧式火炮根本够不着对方,只能被动挨打!舰队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无数船只中弹起火、解体、沉没!

与此同时,大量的陈家军袭击舰从侧翼和后方如同狼群般杀出,专门攻击郑家的运输船和弱小战船,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天空中,几艘庞大的飞艇缓缓飘过,为下方的炮火提供着精准的校射。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郑芝龙寄予厚望的回援舰队,甚至没能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击,就在绝望和混乱中,走向了覆灭的结局。

东海,这片曾经见证郑家崛起的光辉海域,如今却成了埋葬他们野心的巨大坟场。

当郑家舰队主力在东海遭遇灭顶之灾的消息最终传回黄海主战场时,郑芝龙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而西洋联合舰队见状,更是士气崩溃,荷兰人和西班牙人毫不犹豫地开始掉头脱离战场,仓皇南逃。

渤海防线前的沈廷扬,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挥师开始了全面的反击。

此时大局已定。

无论是郑芝龙,还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这一次他们谁也跑不了,郑芝龙其实并不知道的是,陈明遇以极为干净利落的方式,拿下了整个大员。更是派人前往吕宋,整个南洋,将成为大明的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