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身形一晃,他便从屋顶消失,化作一道常人无法捕捉的淡影,朝着皇城宫门的方向掠去。

午时刚过,宫门大开,一群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员,正三三两两地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神态各异,有的意气风发,有的愁眉不展,有的则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许山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他需要一个目标。

一个品阶不高不低,知道一些内情,又不会因为失踪而立刻引起滔天巨浪的人物。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面色白净,走起路来有些虚浮。

他没有与同僚结伴,而是独自一人,朝着自家的马车走去,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就是他了。

许山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街角的阴影之中。

官员名叫王振,乃是礼部的一名侍郎。

他坐上马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还在为朝堂上那件荒唐的议案而感到憋闷。

马车缓缓启动,穿过繁华的街道。

就在马车拐入一条僻静小巷的瞬间,车夫只觉得后颈一凉,便失去了所有知觉,软软地倒了下去。

车厢里的王振感觉到了马车的停顿,他不耐烦地掀开车帘。

“怎么回事,为何停下。”

回应他的,是一只扼住他咽喉的手。

王振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只看到一张年轻而冷漠的脸。

下一刻,他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被从车厢里提了出来,随即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王振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

手脚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也塞着一块破布。

冰冷的夜风从庙宇的破洞里灌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远处,那个将他掳来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安静地坐在一堆篝火前。

王振的脑子飞速转动。

劫财。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开始拼命地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许山转过身,缓步走到他的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扯掉了王振嘴里的破布。

“大人,别紧张,我不要你的钱。”

王振得到喘息的机会,立刻大口地呼吸着,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好汉,好汉饶命。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我家就在城东的清平坊,你只要放了我,我保证,万两白银,双手奉上。”

许山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说了,我不要钱。”

王振愣住了。

不要钱?难道是仇家?可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自己得罪过什么样的人物。

许山没有理会他的胡思乱想,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个世上,可有修仙之人?”

王振彻底懵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许山那张认真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绑匪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再问一遍。”

许山的声音没有提高,却让王振感觉到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有,还是没有?”

“有,有。”

王振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忙不迭地回答。

“仙人高高在上,超脱于王朝之外,我等凡人,难得一见。”

许山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果然如此。

这个世界,真的有超凡力量的存在。

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十几年前,京城里是不是有一个姓许的四品御史,他犯了什么罪?”

听到这个问题,王振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许山的眼神,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

“你,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许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有用。

王振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像是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许御史,他,他也是一个修仙者。”

这个答案,在许山的意料之中,却依然让他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王振的声音抖得更加厉害,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

“当年,当今圣上为了求得长生,启动了一项名为‘造仙’的仪式。”

“这仪式,需要耗费海量的天材地宝,更要以万民的生机气运为引。”

“整个大夏的百姓,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年比一年多,南蛮屡屡入侵,朝廷却只做样子,剿匪也不尽力,都是因为这个仪式。”

“因为百姓越是困苦,越是挣扎,他们身上散逸出的那种求生的力量,就越是庞大,越是适合作为仪式的养料。”

许山拳头,在身侧死死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大荒村的苦难,无数百姓的挣扎,那些饿死的,战死的,被逼为匪的人。

所有的一切,竟然都只是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一场自私自利的成仙美梦。

王振没有注意到许山的变化,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恐惧之中。

“许御史当年,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他试图阻止仪式,甚至想要,想要刺杀圣上。”

“他说,此法是邪法,行此法者,非仙,是魔。”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失败了,被打为钦犯,被全国通缉。”

王振说完,整个人都虚脱了,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神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在噼啪作响。

许山缓缓站起身,胸中一股暴戾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原来,他父亲不是罪人。

真正的罪人,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是这个以万民为刍狗,腐烂到根子里的王朝。

“修仙者,都凌驾于王朝之上?”

许山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王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他们从不插手凡间之事。在他们眼中,王朝更替,众生生死,都与他们无关。”

许山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冰冷的杀机。

好一个凌驾于王朝之上。

好一个不插手凡间之事。

他抬起脚,朝着瘫软在地的王振,一步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