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浑身浴血,宛如魔神的身影上。

百姓们的哭喊与哀求,混杂着许山冰冷的质问,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在战场上空回响。

司徒奋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与脑浆的双手,又抬起头,看向那些跪在地上,满脸泪痕与哀求的百姓。

他眼中的暴虐与杀意,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仿佛是疲惫,又仿佛是茫然。

许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们起来吧。”

这几话一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司徒奋仁没有再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重新落在了许山的身上。

“你说得对。”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我错了。”

他竟然,承认了。

这个刚才还视人命如草芥的将军,这个亲手将人撕成两半的恶魔,竟然向许山,向所有人,低头认错了。

“我为朝廷征战半生,屠蛮族,斩外敌,自认无愧于心。”

司徒奋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自嘲。

“可我从不知道,在我身后,我誓死守护的家园,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是啊,我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只知享乐的皇帝,还是那些脑满肠肥的权贵。”

“这个朝廷,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司徒奋仁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仿佛是在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怒火。

“这样的朝廷,狗都不效忠。”

他猛地抬起手,将头上的银盔狠狠摘下,扔在地上。

银盔在石板上翻滚,发出刺耳的声响。

“此战之后,我便回京辞官。”

“我会向朝廷上奏,红州没有匪,只有一群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在所有人的心里。

百姓们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声音里带着颤抖。

“将军他……”

“他要为我们做主了。”

司徒奋仁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甚至带着歉意的笑容。

“是我,对不住各位乡亲。”

他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逝者已矣,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我会帮大家,重建家园。”

“现在,所有人都聚到广场上来,我需要清点人数,安葬死者。”

他的话音落下,人群彻底沸腾了。

“将军是好人啊。”

“我就说,将军是被朝廷逼的。”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

人们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泪水,却洋溢着笑容。

他们开始自发地朝着广场中央聚集,甚至有人开始主动帮助那些官兵,收拾战场上的尸体。

整个战场,从血腥的修罗场,变成了一片诡异而祥和的景象。

只有许山和他身后的数百骑兵,依旧停在原地,没有动。

王虎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凑到许山身边,小声地问道。

“山主,这……”

许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正在安抚百姓,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的司徒奋仁。

他脸上的表情越是真诚,许山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一个能毫不犹豫将人撕成两半的人,怎么可能在几句话之间,就幡然醒悟,立地成佛。

“所有人,稍安勿躁。”

许山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要轻易相信他。”

可是,他的话,在百姓们巨大的喜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一个刚刚还跪地求饶的老人,此刻却挺直了腰杆,对许山喊道。

“许山山主,你不要再说了。”

“司徒将军已经悔过了,他是个好官。”

“我们不能再逼他了。”

“对,不能再打了。”

百姓们的情绪,第一次站在了许山的对立面。

树荫下,苏沐雪和苏沐琴快步走到许山身边。

“小心一点。”

苏沐琴压低了声音,美丽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这个人,不对劲。”

苏沐雪也点了点头,神情凝重。

“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许山安抚地看了她们一眼。

“我心里有数。”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聚集在广场中央,人头攒动,几乎没有任何防备的百姓们。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希望,是比任何毒药都更容易让人沉沦的东西。

他只能看着。

看着司徒奋呈,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广场中心。

司徒奋仁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充满了信任与期盼的脸,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很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拍了两下手。

清脆的掌声,在喧闹的广场上,并不响亮。

但就在掌声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广场四周的屋顶上,阴影里,小巷的拐角处。

一道道黑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

他们如同黑夜里最致命的幽灵,悄无声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足足有数十人之多。

他们身上穿着的,不是官兵的制式铠甲,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

每一个人,都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人。

他们出现的第一时间,没有丝毫的犹豫。

所有人的目标,都精准地锁定在了同一个方向。

许山。

数十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朝着许山和他身后的骑兵队伍,爆射而来。

那股冰冷的杀意,让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百姓们,瞬间如坠冰窟。

高台之上,司徒奋仁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杀机。

一切,都是陷阱。

眼看最前方的一个黑衣人,手中的短刃已经逼近了许山的咽喉。

一道清亮而急促的女声,骤然划破了这片混乱。

“小心。”

“不要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