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的拽了拽阿木的衣角,微不可查的蠕动了一下嘴唇。

阿木见状立刻明白了周安的意思,他在告诉阿木,这事儿不正常!

同时,阿木也看到了那个镜子,只不过他不懂这是什么说法,不由的开口问到:“这是谁挂的镜子?”

汉子一愣,答到:

“是……是寨子里的一位老端公前两天来看过后让这么摆的。可他还是说压不住,今早说去请更厉害的师傅,到现在没回来。”

阿木听后沉默的点了点头,随后示意周安等在原地,自己则是缓步上前。

他在走到离灵床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住,然后解下了腰间的司刀,轻轻摇动起来。

清脆的铜铃声,瞬间在压抑的灵棚里**开。

就在铃声响到第七下时,盖在尸身上的蓝布寿被,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微,像是被风吹起的一般。

见到这一幕,跪着的家属们顿时发出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可却都不敢上前。

阿木面不改色,口中开始用土家语念诵了一段舒缓的调子,然后慢慢绕到了灵床侧方,目光落在了寿被边缘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只见老人家露出来的那只手腕很枯瘦,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指甲缝里竟还塞满了黑褐色的泥土!

“老人家。”

阿木忽然停下了吟唱,用汉语开口,声音平和的说到:“有什么放不下,可以跟我说说。莫吓唬小辈。”

就在他话音刚落下时,远处山风竟然猛烈的吹了起来!

那盖着尸体面部位置的寿被一角,竟然缓缓的滑落下去,露出了尸体的面部。

只见面容枯槁的老太太此时眼睛大睁着,正直勾勾的“盯”着上方。而她的嘴唇也微微张开了一些,嘴角僵着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在咧着嘴笑一样!

“娘啊!”

汉子见到自己老娘这副模样,不禁哭喊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一群孝子笑女也是惊恐着跪在了地上开始哭嚎起来。

阿木见状,猛地提高了声音低吼到:

“莫慌,别哭!你们这么一哭,老人家更不愿意走了!”

呵斥完一众孝子后,他迅速从布袋里取出了一根红线,红线上还串着三枚磨得发亮的古铜钱。

线刚搭上老太太的手腕时,最靠外侧的那枚铜钱竟然微微的颤动了起来!

“有怨气。”

阿木收回了红线,转头神色凝重地对着周安低声道:

“阿哥,有古怪……得看你的了。”

周安一愣,他有些没明白阿木的意思,但还是谨慎地上了前半步,俯身细细看向了老太太诡异恐怖的面庞。

一旁跪着的孝子们此时都噤了声,最开始迎进来两人的汉子,颤颤巍巍的说到:“我娘、她、她昨天还没张开嘴!”

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震惊!

那汉子看着周安,似乎有些不信任,他问道:“小师傅,您也是梯玛?”

周安一愣,他挠挠头不知道该回答这个问题,总不能告诉人家,自己是刚入门的木匠吧?

这时阿木在一旁替周安解释道:“我这阿哥是木匠鲁班传人,比我们梯玛更擅长这些。”

汉子闻言后立刻放下了心,他一开始以为周安是阿木的小跟班,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木匠!

周安没说话,而是蹲下身子,指尖在老太太冰凉的腕子上停了片刻,那触感不像刚死三天的尸身,反而像在阴湿泥土里埋了许久的物件。

他收回手,抬眼看向了老太太大睁的双眼和微张的、仿佛在笑的嘴角。

按理说,过了八十的老人去世是喜丧。

可老话讲,人最怕死不瞑目,眼前老太太的尸体的模样,不就是死不瞑目的样子?

而且鲁班书里也提过,这种死相,叫“衔冤望天”。

主尸体横死不甘,有隐情未吐。

“阿木。”

周安轻声对着阿木说道,可是眼睛却没离开尸身。

“你刚才摇铃安抚的时候,尸体……是不是想动?”

阿木闻言后有些脸色发白,他点了点头:“嗯。红线搭脉,铜钱自颤,这是有怨气冲撞,不肯接受安抚。这不像寿终正寝的老人该有的动静。”

跪在地上的孝子和那个中年汉子,闻言立刻哆嗦了起来,眼泪鼻涕更是糊了一脸。

他哭道:“两位师傅,我娘她……她真是前天早上没的!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就躺在**,手里……手里还攥着把灶膛里的冷灰!”

冷灰?

周安心头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灶膛灰在有些老讲究里,代表了“家宅之火已冷”,是不祥之兆。

可这老太太如果真的是无病无灾走的,那为什么会是这副样子?

而且为什么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冷灰?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了冷清的灵棚和一众孝子的面容。

“阿叔,”周安目光锐利地看向了那中年汉子,“那位老端公走前,除了让挂镜子压青砖,还交代过别的没有?有没有说过不要碰老人家的嘴?”

那汉子听到这话后,忽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安,惊声道:

“你、你怎么晓得?老端公临走前是说过这话!”

“他说……我娘嘴里可能含着‘东西’,让我们千万别动她……得等他请了镇物回来再说。可、可我们谁也没敢动啊!”

嘴里含东西!

周安和阿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终于是确认了,这老太太绝不是正常死亡的!

民间不管哪个行当都知道,只有横死之人,口中才会有怨气!

与此同时,灵棚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风穿过竹棚的缝隙,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周安深吸了一口气后,对汉子解释了一句,随后轻轻的把阿木拽到了灵堂外。

“阿木。”

周安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身旁的伙伴能听见。

他道:“民间有种东西叫‘借阴寿’,鲁班书里也叫‘夺舍口粮’。我觉得目前的情况有些像,你听听是不是这个道理。”

阿木闻言后郑重的点了点头,他对周安是很信任的。

毕竟,他见过周安的舅公施展四方反闭镇法。那种高深的厌胜术,就连自己的阿公都只是在书中听说过而已。

见到阿木点头,周安道:

“有些人阳寿将尽或者身患重病时,会找懂邪术的人,用秘法将别人,尤其是高寿者的残余寿命给‘借’走来续自己的命,这就是借阴寿。”

阿木脸色一变,土家巫觋传承里也有类似的传说,但是多与蛊术,咒法相关,只是形式有些不同。

“你的意思是……”

周安目光瞥了一眼身后的灵棚:“八十多岁算是高寿了。但按这家的说法,老太太是无病无灾突然走的,手里还抓着‘冷灰’。”

“冷灰本来就是不吉之兆,代表了家火已熄。最关键是这‘衔冤望天’的相,嘴里含着怨气。鲁班书里说,要是有人被‘借寿’而死,施术者会为了‘封口’或‘定契’,往死者的口中放入特定的镇物,用来防止阴魂去地府之后告阴状!”

说到这里阿木也明白了周安的意思,如果这老太太真的是被借了阴寿的话,那她的口中,一定有着某样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