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舅公就踩着梯子,吱呀作响的爬上了房梁。爬上房梁后,他的手稳稳的抓住了梁木,另一只手探向那个纸人。

周安在下面仰着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舅公枯瘦的手专门避开了纸人拿着手机的那只手臂,然后小心地捏住了纸人的另一条胳膊。

“下来坐坐吧。”

舅公自言自语了一句,听得周安是一头雾水。

为什么舅公会对着一个纸人说话?

下一秒,纸人就被轻轻提起,舅公将它拿在手里快速的下了梯子。

他仔细端详着那张用浓墨画出的,与周父一般无二的脸,尤其是那诡异的微笑嘴角弧度,眼神锐利得像要戳穿那层薄薄的黄表纸一样。

下了梯子后,舅公却没将纸人放地上,而是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那张落满了灰尘的八仙桌上。

只见他顿了顿后,将纸人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在了八仙桌的上首位置。

那纸人就这么突兀的“坐”在了破败堂屋的主位上。

它墨点画出来的一双眼睛,此刻正直勾勾的“望”着门口,嘴角还带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这景象比它趴在梁上时更让周安头皮发麻。

他搞不懂,为什么舅公会把这个纸人,放在八仙桌的主位上?

“梁上客,座上宾……”

舅公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但是周安还是听到了。

“如今这‘客’是请下来了,可‘宾’去哪了?”

舅公将那纸人端端正正摆在八仙桌主位之后,便不再看它,仿佛那只是个寻常物件一样。

随后他就转身走到了工具桶旁,蹲下身默默地整理起周二湖带来的那些家伙事。

和自己父亲一模一样的纸人,正似笑非笑的坐在堂屋正中间,就像是房间的主人一样。

而舅公则是蹲在门口,整理着自己父亲带来的工具。

这诡异又荒诞的一幕,压得周安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目光也时不时的,不受控制地偷瞟向那个纸人。

纸人坐在阴影里,脸上那抹用墨画出的笑容,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生动,似乎下一秒就会真的活过来一样!

父亲到底去哪儿了?他现在安全吗?

那个木楔又是被谁拿走了?

谁把这个纸人放在了房梁上,并且还拿着自己给父亲的手机?

这也让他隐隐觉得,这一切的背后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问题此时就如同一条条毒蛇一样,盘踞在周安的心头上,让他坐立难安。

“舅公,咱们……现在怎么办?就……就这么放着它?”

周安终于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询问到。

舅公听到这话后头都没抬,手里摩挲着一把刚拿从工具堆中拿出来的老旧的鲁班尺。

“不然呢?这‘梁上客’是它自己来的,现在被我‘请’下来了,它只要还坐在这里,你爹就还有救。”

说罢,他就站起身,将鲁班尺别在了腰后。

“那我们怎么办?报警吗?”

周安虽然不懂舅公说的什么梁上客,但是却心急如焚,他能想到的,只有现代社会的解决方式。

而舅公却摇了摇头:“报警?跟他们说什么?说人让厌胜术给迷走了?娃子,有些事,得用老法子。”

“老法子?”

“嗯。”

舅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随手从工具堆里捡起了一小段周父准备用来修房梁的桃木枝,又翻出了半截用剩的墨锭。

随后他走到院中,就着水壶里的水,在院墙底部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上,缓缓磨起墨来。

墨锭与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黄昏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穆。

周安看着舅公佝偻着背,专注磨墨的背影,再看看堂屋里那个坐着的纸人父亲,只觉得现实与荒诞交织着,冷意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犹豫了片刻后,周安还是选择开口向舅公询问起来。

“舅公,梁上客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那里坐着?”

听到他的询问后舅公的身形瞬间微微一顿,随后他有些欣慰的讲到:“你这娃子,总算是问了些有用的问题。”

只见舅公停下了磨墨的手,转过身来用下巴指了指堂屋的房梁问到:“娃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周安一愣,随后回答道:“是房梁,我爸说,那是一家之‘脊’。”

舅公点了点头道:“对。在我们木匠这一行当里,认为房梁主宰着家宅的运势和主人的精神。一个外来的,不属于这个家里的东西趴在上面,就等于占据了主人的‘头顶’。”

“可这个纸人,被画上了你爸的样貌,拿着你爸的“音信”。这样来说,它是不是就不是外面的东西了?”

听到舅公的解释,周安想了想后,点了点头。

舅公看他理解的这么快,当即继续解释道:“而它的目的,就是通过这种‘占据’的方式,在宅子的风水格局和因果层面上,逐步“替代”真正的你爸。对宅子来说,这是你大伯的家,它是个‘鸠占鹊巢’的恶客。可毕竟,你大伯和你爸也是一家人,也算得上半个主人。”

顿了顿,舅公喘了口气,又坐了回去开始磨墨。

“如果我直接毁掉纸人,会伤害到你爸。而且背后藏着的施术者能立刻感知到,可能会立刻对你爸下毒手。这是我和背后那人都不想看到的。”

“纸扎匠中的禁忌,就是不给活人扎纸人,尤其是开了眼和五官的纸人,那是会影响到活人的。”

“娃子,你看那房梁,它就好比一个人的脑门心。这脏东西趴在上面,借着你爸的模样,吸这里的‘气’,其实就是想取而代之。”

“我用祖师爷的墨线,给它画了个井字符是告诉它,也告诉这屋子,此地有主,法度在此。”

“井字四四方方,代表的是规矩。它再赖在梁上吸‘气’,就是坏了规矩,名不正言不顺,梁上的‘位’它就占不稳了。”

听到这里,周安不禁心头一惊,就这么一个趴在房梁上的纸人,竟然有这么多的说道!

他忽然想到,自己父亲曾经和自己说过,古代的小偷就被称为“梁上君子”。

那这纸人虽说是自己父亲的模样,可它毕竟不是真的,是恶客,是“贼”。

但是,舅公把它从“梁上”这个高位请到了“主座上”,它的身份和性质就发生了根本转变。

周安像是明白了里面的逻辑,当即说到:“舅公,那是不是它趴在梁上,属于是‘窃居主位’,所以我们拿它没办法?”

“但是你把它请下来后,它就不再是梁上的恶客,而是‘请’来的‘座上宾’了?”

舅公一听,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娃子真聪明。”

“‘客’可以胡作非为,但‘宾’就要讲‘宾主之礼’。我以主家之礼待它,它就不能再像个小偷一样,行那暗中害人的勾当了。现在,它和你爹的因果联系还在,但方式变了。它不再是从上面‘吸’,而是被定在这里,成了一个‘坐标’。只要我们看好这个‘宾’,你爹那边的凶险,就少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