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死寂的石谷,卷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暗卫司的黑衣高手们,正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将一具具天魔宫杀手的尸体拖到一旁,动作间,依旧难掩看向场中那道背影时的震撼与敬畏。

顾长风瘫坐在地上,怀里的罗盘碎成了几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单膝跪地,将一个女人紧紧抱在怀里的青年。

那不是九品县尉。

那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逆天改命的……神魔!

吴迪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怀中那具渐渐冰冷的娇躯上。

他能感觉到,苏倾城的生命之火,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赤阳花的药力,霸道绝伦,暂时封住了她心脉的崩溃,却无法驱散那道鬼面护法留下的,阴毒无比的玄阴指力。

那股力量,如同一条最恶毒的冰蛇,盘踞在她心口,不断啃噬着她的生机。

“吴……吴兄……”

顾长风连滚带爬地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颤抖。

“嫂子她……她还有救吗?”

吴迪没有回答。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苏倾城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松手,就会随风飘散。

“回京。”

吴迪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用最快的速度。”

暗卫司统领一挥手,两名身法最快的暗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准备搀扶吴迪。

“不用。”

吴迪拒绝了。

他要自己抱着她。

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狼藉与尸骸,向谷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他体内的经脉都在承受着何等恐怖的灼烧与撕裂。

赤阳花的药力,远未被完全吸收。

一部分,被他强行渡入苏倾城体内续命。

而剩下的大部分,依旧如脱缰的野马,在他这个“丹炉”中横冲直撞。

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燃烧。

但他不能倒。

他怀里的这个女人,用命为他挡下了必杀一击。

那他,就要用自己的命,把她从阎王殿里,抢回来!

……

归途,是十三道划破夜色的流光。

暗卫司的高手们,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在树梢与屋檐上起落,如鬼魅穿行。

吴迪抱着苏倾城,被护在最中间。

他闭着眼,看似在调息,实则【天医神探眼】早已开启到极限。

他的一只手,始终贴在苏倾城的后心,一股股精纯而温热的真气,被他从狂暴的赤阳花药力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再以一种极为柔和的方式,渡入她的体内。

这比在刀尖上跳舞,还要凶险百倍!

稍有不慎,那霸道的至阳之力,就会将她本已脆弱不堪的心脉,彻底焚毁。

昏迷中,苏倾城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尽的冰海,寒冷,孤寂,绝望。

这是她从小到大,无数次在玄阴寒气反噬时,都会坠入的噩梦。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有一道光,一道无比温暖、无比霸道的光,撕裂了这片冰海,将她从下沉的深渊中,牢牢抓住。

她看不清那光来自何方,却能感受到那光芒中,不计代价的付出,和一种让她无比陌生的……心疼。

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那道光。

那是她二十年冰冷人生中,唯一的一抹暖色。

……

天色将明。

当京都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即便是暗卫司的铁人,也个个气喘吁吁,真气消耗大半。

吴迪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体内的经脉,早已是一片狼藉。

但他怀中的苏倾城,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吴大人!”

暗卫司的秘密据点门口,萧远山早已等候在此,他看着被吴迪抱在怀里,气息奄奄的苏倾城,瞳孔猛地一缩。

“快!准备最好的静室!所有疗伤圣药,全部拿出来!”

萧远山厉声下令。

“不必。”

吴迪打断了他,抱着苏倾城,径直向据点深处走去。

“我需要一间绝对安静的房间,一桶热水,还有……这些药材。”

他一边走,一边报出了一连串药名,大多是性寒的辅药。

萧远山愣住了。

他看着吴迪那摇摇欲坠,却又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年轻人,不仅活着回来了。

他还真的把那个将死之人,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

静室内。

吴迪将苏微尘小心翼翼地放入盛满热水的药浴桶中。

他自己,则盘膝坐在桶边,双掌抵在了她的后背。

“接下来,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他对门外的萧远山,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然后,他闭上了双眼。

【天医神探眼,炼化!】

轰!

吴迪体内的赤阳花药力,被他彻底引爆!

这一次,他不再是小心翼翼地剥离,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所有药力全部激发,再通过自己的经脉进行“逆转阴阳”的炼化!

以至阳之药,模拟至阴之气!

再以这股模拟出的“伪玄阴真气”,去引动、吞噬盘踞在苏倾城心脉中,那道属于鬼面护法的、真正的玄阴指力!

这是与虎谋皮!是火中取栗!

“噗--”

吴迪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

他的经脉,在两种极端力量的对冲下,寸寸断裂!

但他依旧死死撑着,神念如铁,精准地操控着那股力量,在苏倾城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无比凶险的战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门外,顾长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萧远山则负手而立,面沉如水,但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整整六个时辰!

从清晨,到日暮。

静室内,终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布帛撕裂之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吱呀--”

门开了。

吴迪走了出来,他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脚步虚浮,随时都可能倒下。

但他的一双眼,却亮得惊人。

“她没事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身体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暗卫扶住。

顾长风和萧远山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只见药浴桶内,苏倾城静静地躺着,一身衣衫早已被震碎,露出了光洁如玉的肌肤,胸口那狰狞的血洞,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

她呼吸均匀,面色红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她体内的“七日断魂散”余毒,以及那道致命的玄阴指力,竟真的被吴迪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一并清除了!

“神……神乎其技!”

饶是萧远山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医术,这是仙术!

也就在这时。

桶中的苏倾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经总是覆盖着冰霜与警惕的美眸,此刻,却是一片水洗过的清澈。

她没有看自己的身体,也没有看周围的环境。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她看着他疲惫不堪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还未散去的血丝,看着他嘴角那抹欣慰的笑容。

她心中那座冰封了二十年的雪山,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样一种感觉。

她挣扎着,想要从浴桶中站起。

吴迪却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动。

然后,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干净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有驱散一切阴霾的魔力。

苏倾城也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赴死前的决绝与灿烂,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春花绽放般的温柔。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从今往后,我的命,是你的。

我的剑,为你而锋。

我的心,为你而动。

吴迪读懂了。

他知道,这个孤傲、冷漠、强大的女人,从这一刻起,彻彻底底,属于他了。

他刚想说些什么,眼前却猛地一黑。

那股强行压制下去的经脉撕裂之痛,和耗尽心神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只听到顾长风那杀猪般的嚎叫,和苏倾城那带着无尽惊惶与心疼的……一声“吴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