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府衙,正堂。

气氛凝重如铁,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官威混合的压抑气息。

府尹高坐堂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堂下两侧,分列着南阳府有头有脸的各级官吏,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唯有三人,站在堂中,如三柄戳破这死寂画卷的利剑。

吴迪,一身布衣,神色慵懒,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场决定南阳府未来的风暴,而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他的左侧,苏倾城黑衣罩体,身形融入阴影,那双清冷的眸子是全场唯一没有敬畏的所在,只是静静地落在吴迪的背影上。

右侧,顾长风手持拂尘,半眯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世外高人模样,嘴角却藏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

“吴迪。”

府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期望。

“将你查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说给在座的诸位大人听。”

“遵命。”

吴迪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仿佛这才从梦中醒来,环视一周,目光在那些或审视、或轻蔑、或好奇的脸上轻轻划过。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如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府衙的琉璃瓦上!

“没什么复杂的。”

“这整个偌大的南阳府,被人当成了一座炼丹的炉子。”

“最近死的那些人,以及全城百姓,都是炼丹的药材。”

“而他们炼的丹,叫‘玄武丹’。”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府衙正堂,瞬间炸开了锅!

“荒谬!”

一名身穿御史官服、下巴留着山羊须的官员猛地站起,指着吴迪的鼻子厉声喝骂!

“黄口小儿,妖言惑众!”

“本官乃都察院巡查御史王谏!我只问你,你区区一介九品县丞,有何资格在此妄议朝政,蛊惑人心!”

“以城为炉?活人炼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立刻有人附和。

“王御史所言极是!明明是厉鬼索命,已有定论,此子却在此装神弄鬼,其心可诛!”

“府尹大人,切莫被这江湖骗子蒙蔽了!”

王谏见众人支持,气焰更盛,下巴高高抬起,用鼻孔对着吴迪。

“本官倒要听听,你这‘活人炼丹’的歪理邪说,有何证据?若拿不出来,单凭你这番话,本官今日便可参你一本,治你个动摇城本之罪!”

面对汹涌而来的声讨,吴迪脸上的慵懒笑意,竟更浓了。

他非但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王御史说得有理。”

“厉鬼索命之说,确实……更深入人心。”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看向王谏。

“那依王御史高见,这‘厉鬼’,为何偏偏要挑那九个人下手?又为何,要选在那九个地方?”

王谏一愣,随即冷哼一声,这是要考教自己?

他傲然道:“此乃鬼神之事,凡人岂能揣度!许是那九人作恶多端,许是那九处阴气汇集,皆有可能!”

“哦?”

吴迪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玩味。

“那敢问王御史,您可知晓,第一处案发地城南乱葬岗,与第五处案发地刘员外家的荷花池,以及第九处案发地城东的废弃驿站,在堪舆学上,有何关联?”

这个问题,问得所有人都懵了。

谁会去关心这个?!

王谏的脸涨红了,他一个读圣贤书的御史,哪里懂什么风水堪舆!

“一派胡言!查案便是查案,扯什么堪舆风水!”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顾长风,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用拂尘指了指王谏,对吴迪道:“吴老弟,你这就为难王御史了。”

“人家王御史乃是文曲星下凡,日理万机,哪里有空研究我们这些旁门左道。”

他顿了顿,摇头晃脑地叹道:“不过话说回来,连‘坎、离、兑’三宫相照,构成‘水火既济’之局都看不出来,还谈什么阴气汇集……啧啧,这鬼,当得也太没水平了。”

“你!”

王谏被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一张老脸瞬间成了猪肝色!

吴迪却不理他,继续不紧不慢地抛出问题。

“那换个问题。”

“为何所有死者,死前都曾服用过百草堂售卖的‘安神汤’?”

“为何他们的尸身,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石化、角质化、乃至内脏崩解的迹象?”

“这些,也是那‘厉鬼’干的吗?”

吴迪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

“那厉鬼,还真是多才多艺!”

“它不但懂药理,会下毒,甚至还他娘的会做临床试验,记录药理反应?!”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几张从地狱中带出的血纸,狠狠甩在地上!

“王御史!诸位大人!”

“你们不是要证据吗?”

“这就是证据!”

“‘丙七,注玄武丹半钱,三息心脉崩裂,脏器石化……失败’!”

“‘戊三,辅锁魂针,注玄武丹一分,狂性大发,撞墙死……失败’!”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这上面每一个字,都是一条人命!”

“这上面每一个字,都沾着南阳府百姓的血!”

吴迪的声音,如同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地上那几张被血浸透的草纸,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王谏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上面癫狂的字迹,那触目惊心的“失败”二字,比任何辩解都更具说服力!

吴迪的目光,冷冽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他们以九处命案为阵眼,布下‘九星锁魂’大阵,聚敛全城阴煞之气为火!”

“他们以含有微量引药的‘安神汤’为饵,筛选适合炼丹的‘药人’!”

“他们在百草堂之下,设立丹房,用活生生的人,一遍遍测试丹方!”

“以南阳为炉,以百姓为药!”

“这就是真相!”

吴迪上前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竟让堂上所有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现在,诸位大人还觉得,这是‘厉鬼索命’吗?”

“还是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你们当中,有人希望它是‘厉鬼索命’?!”

这句话,如同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

王谏等人面如死灰,汗如雨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府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吴迪,眼中是震惊、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够了!”

他一声爆喝,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本官宣布!”

“即刻成立‘玄武丹’专案组,彻查此案!”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吴迪身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专案组,由你,吴迪,担任组长!”

“府衙之内,所有大小官吏、捕快、衙役,皆听你调遣!”

“苏倾城、顾长风,为专案组特别顾问,协同查案!”

“本官只有一个要求!”

“把这帮藏在南阳府地底下的畜生,给本官……一个个,全都揪出来!”

话音落定,一直站在人群后方,满脸油滑的府衙总捕头周扒皮,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竟是对着吴迪,一个头重重磕了下去!

“卑职周泰,愿为吴组长马前卒!但凭差遣,万死不辞!”

这一跪,跪懵了所有人!

也彻底奠定了吴迪在南阳府衙,那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会议结束,官员们怀着惊涛骇浪般的心情,纷纷散去。

王谏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一名与本地豪绅素有往来的钱主簿,快步跟上,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

王谏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两人迅速分开,混入人流。

这一切,都未能逃过那双习惯在黑暗中捕捉猎物的眼睛。

苏倾城的视线,如一缕冰冷的月光,在钱主簿的后颈上一掠而过,随即看向吴迪,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吴迪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示意。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府衙门口,看着天边那抹诡异的血色残阳,嘴角缓缓上扬,勾勒出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顾长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吴老弟,卦象显示,内有奸宄,此行,大凶啊!”

吴迪笑了。

那笑容,让顾长风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凶?”

他转过头,漆黑的瞳孔深处,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极致兴奋与冷酷。

“不。”

“是饵。”

“我把饵,撒下去了。”

“现在,就等那条最大的鱼,自己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