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嗤,清晰地从叶文修口中发出,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他并未看那跪倒一片的官员,反而将目光投向御阶之上,微微躬身:

“陛下,老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秦朝暮高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掩了他深邃的眼神。他微微颔首:“叶相但说无妨。”

“谢陛下。”叶文修直起身,目光终于转向那位领头弹劾的老御史,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张御史方才慷慨激昂,痛陈犬子三罪,字字如刀,句句泣血。老朽听了,亦是深感…………荒谬!”

“荒谬”二字,如同重锤,敲在寂静下来的大殿里。

叶文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其一,说我儿‘悍然拘押辽国皇子’,挑起边衅?”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张御史,“张御史可知,那辽国皇子宇文简,是在何处、以何种方式被我儿‘请’回相府的?”

“是在官道之上!是那宇文简,伙同西夏使节耶律舒尔,纠集数十名宗师级高手,设下埋伏,意图半路劫杀我儿叶尘!”

叶文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寒意,

“劫杀当朝丞相之子!

此等行径,视我大夏国威为何物?

视陛下天颜为何物?!

若非我儿身边护卫拼死力战,又有几分仙缘护体,此刻老臣恐怕已白发人送黑发人!

敢问张御史,面对此等公然行刺,形同宣战的暴行,我儿将其拿下,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难道还要敞开相府大门,好酒好菜款待这意图取我儿性命的辽国皇子不成?!

若如此,我大夏威严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他句句反问,掷地有声,将“劫杀”二字咬得极重。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那些跪着的官员,尤其是世家一派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他们收到的消息,只强调了叶尘“拘押皇子”,却刻意模糊甚至抹去了宇文简主动劫杀的前因!

“其二,说我儿当街重伤儒生,践踏士林?”

叶文修的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官员,如同看着一群跳梁小丑,

“张御史口中的‘饱读圣贤书、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又是何等行径?”

“本相倒是好奇,那些整日高谈阔论的儒生学子,不在书院潜心治学,为何会齐聚北凉城商业街口?

又为何会对持太子殿下亲赐地契,依法接收自家产业的犬子群起而攻之,甚至引动所谓‘浩然正气’意图镇压?”

叶文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质问:

“是谁在煽风点火?是谁在裹挟民意?

那些儒生,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被人当枪使的愚行!

他们引动的浩然正气,不去质问强占皇产、盘剥百姓的三大世家,不去维护法度,

却用来攻击持有合法契据并且代表朝廷收回产业的犬子?

这读的什么书?养的什么浩然气?!”

“那汇聚的‘浩然气’,其威压之盛,连寻常宗师都难以抵挡!若非我儿身负仙缘,手段通玄,恐怕早已被这股‘正气’碾碎心神,沦为废人!”

“我儿破其邪法,乃是自保!更是维护朝廷法度!”

“此等不辨是非、不分忠奸、被人轻易蛊惑便敢冲击朝廷命官、围攻持御赐地契者的所谓‘儒生’,

也配谈士林尊严?

也配称国本所系?”

叶文修眼神冰冷,字字诛心,

“依本相看,犬子将他们拿下,关入地牢醒醒脑子,已是看在圣贤书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否则,以我儿在北凉城登仙路引动天劫的手段,真若动怒,那日街口,岂止是几十个儒生吐血?

怕是早已血流成河!”

“一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的蠢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不思己过,反而有脸来御前哭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况且......”

“既然诸位句句不离国法。”叶文修嘴角的讥诮更浓,“敢问诸位,聚众闹事,围攻朝廷命官,阻碍公务,煽动民变,此等行径,按我《大夏律》,该当何罪?!

难道只因他们顶着‘功名’二字,便可无法无天,凌驾于律法之上?!

此等读书读傻了、被人当枪使的糊涂虫,不拿下审问幕后主使,难道还要敲锣打鼓送他们回家不成?!”

叶文修一番话,如同疾风骤雨,将对方扣来的大帽子撕得粉碎,更是将那些儒生钉在了“愚蠢”、“被利用”的耻辱柱上。

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许多原本只是跟风弹劾的官员,脸上都露出了尴尬和动摇之色。

“至于其三,强占民产,祸乱地方…………”

叶文修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太子殿下亲赐地契在此!

商业街三十亩地,乃皇室产业!

太子殿下感念叶尘于登仙路有功,为国争光,特赐予其经营!何来‘强占’之说?!”

“至于北凉城民怨?

哼,老臣收到的密报,倒是那三大世家,不甘失去利益,暗中煽风点火,裹挟民意,意图对抗朝廷旨意!

究竟是谁在祸乱地方,陛下圣心烛照,自有明断!”

叶文修一番话,条理清晰,证据确凿,言辞犀利如刀,将对方的三项指控一一驳斥得体无完肤,

更是反手将“煽动民变”、“祸乱地方”的帽子狠狠扣回了三大世家和其朝中党羽的头上!

殿内鸦雀无声。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弹劾者们,此刻脸色青白交加,不少人额头已渗出冷汗。

叶文修的反击,太犀利,太致命!

尤其是宇文简半路劫杀和太子地契这两点,几乎彻底扭转了局面。

太子秦政心中亦是震动不已,看向叶文修的目光更加复杂。

这老狐狸,果然深不可测!

寥寥数语,不仅替叶尘洗刷了大部分罪名,还将矛头直指世家,更巧妙地将自己也绑在了“朝廷旨意”的战车上。

御座之上,秦朝暮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

冕旒玉珠后的目光深邃如渊,无人能窥其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