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湖上那场刺杀,对方展现出的如同神祇般的力量,彻底碾碎了他作为“天下第一刺客”的骄傲和自信。

此刻,他心中没有多少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解脱,以及…………

深埋心底的,对她的眷念。

梅儿,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呵…………”

叶尘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沉默。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栏杆,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惋惜,

“本公子说过,我不是一个弑杀之人。”

叶尘的声音打破了囚室凝固的空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他随意地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这间异常“舒适”的囚室,干净的稻草垫,崭新的便桶,墙角稳定燃烧的长明灯。

“这几日,住得可好?”

阿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阿柒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更加警惕,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

对方的态度越是平和,他心中的不安就越深重。

“呵…………”

叶尘看着阿柒那副沉默抵抗、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似乎并不在意阿柒的沉默,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低笑了一声。

“这可不像你啊。”

他缓缓踱步,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

“不像那个不图功名利禄,只求守着湖边小摊,看湖光山色,听市井人声,图一份自在逍遥的少年。”

叶尘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阿柒此刻的狼狈,落在他心底某个被刻意掩盖的角落。

阿柒的呼吸微不可查地一滞。

青溪湖畔,那口咕嘟着热汤的锅,那顶遮阳的破草帽,那想开张就开张、想收摊就收摊的自在…………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叶尘轻描淡写地勾了出来。

那短暂却真实的平静时光,曾是他灰暗人生中最渴望的光亮。

他依旧沉默,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

叶尘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方天地发问。

“人这一生,熙熙攘攘,所求者何?”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有人毕生汲汲营营,求功名利禄,攀爬那权势的金字塔,以为登顶便是圆满。”

“有人如野鹤闲云,只求自由无羁,天地为家,心之所向即是归途。”

“亦有人胸怀丘壑,所求者天下太平,万民安乐,愿以己身担世间道义。”

叶尘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阿柒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洞穿灵魂的力量。

“支撑人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是信念,是心中那根无论如何也不愿折断的支柱。”

“你曾对我说过你的追求。”

叶尘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阿柒心上。

“那么现在,支撑着你,支撑着那个曾想告别江湖、守着‘忘三生’过日子的少年,

支撑着你明知必死却依旧朝我挥出那一剪的刺客…………

那根支柱,又是什么?”

阿柒的嘴角极其轻微地**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在心底蔓延开。

脑海中,那张明媚的笑靥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带着狡黠的眼神,脆生生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阿柒!等做完这一单,我们就远走高飞!”

“拉钩!”

“一定要活着回来!”

对不起…………

梅儿…………

我要食言了…………

这无声的告别,让阿柒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抬起头,迎向叶尘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叶公子说笑了。”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沙哑和淡漠,

“我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刺客,无根浮萍,无亲无故,何来什么支柱?

不过是…………求个痛快罢了。”

叶尘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不像一个刺客。”

叶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像一道惊雷炸在阿柒耳边!

阿柒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和荒谬。

不像刺客?

就算他再厌倦这个身份,就算他再不在乎那些虚名,他依旧是“银剪”柒!

是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名字虽不在榜却足以让榜单榜首退避三舍的天下第一刺客!

他的战绩,他的手段,是无数条性命堆砌出来的!

是他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换来的证明!

如今竟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否定?

荒谬!

这简直是他听过最荒谬的评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喉咙里滚动着不甘的低鸣。

叶尘仿佛没看到阿柒眼中翻涌的情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阿柒一直试图掩饰的本质。

叶尘的声音却平稳地继续响起,如同冰冷的溪水流过磐石,清晰地剖析着他引以为傲的身份:

“我承认,你有几分本事。时机、技巧、意志,乃至最后那脱手一剪的御器之术,都算得上登堂入室。”

“但是,”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俯视般的评判,

“一个真正的刺客,无论他伪装得多么完美,如同最不起眼的尘埃,或是融入最喧闹的人群,

他的眼底深处,必然沉淀着对生命的漠然,对鲜血的习以为常。

那是他们的本能,他们的底色。”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阿柒的脸上。

“而你…………”

叶尘缓缓摇头。

“你的心,太杂,太乱。”

“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