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把那份《关于APEC会议期间限产保空气质量的通知》复印件“啪”地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小林,学习一下红头文件。”

我面前那摞供应商的索赔函堆得跟小山似的,每一份都压着手臂。

“赵姐,通知是前天刚下的,措辞非常严厉,我明白。”

“可我们和‘华东化工’签的原料供应合同,是年初敲定的,月度最低采购量一万吨。”

“现在按通知要求,我们车间产能要砍掉百分之四十,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原料。”

“他们现在拿着合同条款,要求我们按未完成采购量赔付违约金,初步核算下来……”

我翻着最上面那份文件,“就‘华东化工’一家,索赔金额就高达三百八十万。还有另外七家……”

“三百八十万?七家?现在是钱的事吗?全球镜头都对着咱首都的天。国家利益压倒一切。”

“现在就去跟‘华东化工’谈!还有那几家!告诉他们,赔偿的事大会开完再说!”

“现在,一切为APEC让路!让他们把格局打开!把觉悟提上来!”

那句“合同就是契约精神”最终还是没敢吐出来。

白纸黑字,可在“国家任务”四个大字面前,似乎都失了分量。

走出来差点撞上风风火火冲过来的生产科孙工。

“小林!看见赵姐没?”他急切地问。

“在里头呢,火气正大。孙工,你们那边限产……怎么样?”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上面硬性指标压下来,三号、五号、七号炉全停了!”

“工人三班倒改成两班倒,一半人回家轮休!生产计划?全乱了套!”

他凑近了些,“你是管合同的,你给评评理,这突然的限产,设备损耗、工人情绪、订单延误……这些损失找谁要去?”

“嘿,这‘APEC蓝’是好看了,可咱们这代价……”

“不说了,找赵姐要说法去!”他用力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应声就拧开门把手钻了进去。

回到办公室,还没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华东化工”的张经理。

“林助理!你们赵总监到底几个意思?!啊?!我电话打了八百遍!邮件发了十几封!”

“林助理!我张海涛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可你们这拖字诀,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我捏紧了听筒,“张经理,您消消气。现在是非常时期,国家有重大活动,我们也是严格执行……”

“非常时期?谁家过日子没有难处?!”

“林助理!你们燕山是央企,家大业大,说停就停!”

“我们‘华东化工’是什么?小门小户!几百号工人等着吃饭!”

“指着跟你们签的合同过日子!合同!那是我们全厂的**!”

“白纸黑字签的!是救命钱!你们这么大的企业,难道要学街边小店,玩赖账那一套?!”

一边是“国家人物”和赵姐不容置疑的命令,一边是合同上的条款和电话那头的绝望。

我甚至能想象出电话对面那在办公室里焦躁踱步的样子。

“张经理,您的情况,我……我理解。这样,我再……”

“再什么?再汇报?”他冷笑一声,“林助理,别跟我打官腔了!我也是给人打工的!”

“我们老板给我下了死命令,今天下班前,必须拿到你们白纸黑字的违约告知函!”

“否则,明天一早,我们的律师函就会送到你们公司法务部!”

“同时,我也会联系几家相熟的财经媒体。”

“好好聊聊你们长城石油燕山分公司,为了开个会,是怎么把合同当废纸,把供应商往绝路上赶的!”

“到时候,看看是你们的‘APEC蓝’重要,还是企业的信誉重要!”

他撂了狠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律师函?媒体曝光?这真闹大了,压得住吗?

我盯着那堆索赔函,感觉整个人被架在了沸腾的油锅上。

我重新抱起那摞索赔函,再次敲响了赵姐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孙工激动的声音和赵姐的驳斥。

我等了几秒,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孙工正挥舞着手里的报表,看见我进来,狠狠瞪了我一眼,摔门走了。

赵姐抬眼扫了我一下,眼神疲惫又凌厉。

“又怎么了?”

“刚跟‘华东化工’的张海涛经理通过电话……”

“他……他说,今天下班前,必须看到我们的违约告知函。”

我复述着张经理最后的通牒,“否则,他们明天就发律师函,同时……”

“联系财经媒体曝光我们赖账,说我们为了‘APEC蓝’,置合同精神和供应商死活于不顾。”

赵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

“律师函?媒体曝光?”她抬起头,“好啊!让他们告去!让他们闹去!林晓阳,你现在就去告诉那个张海涛!”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在这几天——国家任务压倒合同!压倒一切!”

我抱着那摞沉重的索赔函,国家任务…压倒合同?压倒白纸黑字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