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沉默了一下。
“那面鼓叫登闻鼓,奶奶小时候听老人讲过,说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有天大的冤枉,敲登闻鼓,鼓声可以直达天听。但也有人说,敲登闻鼓的人,要先挨三十板子。”
小雪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三十板子?”
奶奶的声音很平静:“是,三十板子。打完还能爬起来的,才能递状子。爬不起来的,就算你冤死了,也没人管。”
小雪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拼命摇头,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奶奶的脖子,声音又急又尖:“不行!奶奶不能去!三十板子会把奶奶打死的!小雪儿不要奶奶死!”
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拍着。
等小雪儿的哭声渐渐小下来,她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囡囡,你听奶奶说,今夜这把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提着油,从外面把咱们的门、窗、屋顶全浇了,然后点的火。”
“如果不是小玉佩,咱们三个人现在已经烧成灰了。天亮以后,邻居会在废墟里找到三具烧焦的骨头。没有人会知道我们是谁。没有人会替我们喊冤。”
“你爹爹会继续当他的驸马爷,穿他的官服,与他的长公主长厢厮守……而我们,连一座坟都没有。”
小雪儿又气又急,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却不知说什么。
奶奶安慰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今夜他没烧死我们,明天他还会派人来。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我们躲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除非我们死了,他不会停手。”
“奶奶……我们回乡下也不行吗?”
“乡下有土匪,京城有恶鬼……我们呀,得靠自己谋活路。”
“奶奶活了六十多年,不怕死。但奶奶怕,死了以后,没有人保护你和娘亲。”
小雪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的声音坚定:“奶奶不会死的!”
她低下头,小手伸进领口,把玉佩拽了出来。
“小玉佩,你能保护奶奶吗?不要让奶奶被板子打死。”
玉佩微微发烫,小雪儿眼睛亮了起来。
“小玉佩说好。”她抬起头,看着奶奶,泪光里挤出一个笑,“奶奶,小玉佩说好。”
奶奶把她重新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秀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挪了过来,伸出手臂,把奶奶和小雪儿一起环住。
她的手臂还是那么瘦,但环得很用力。
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不疼……都不疼……”
……
天还没亮,奶奶就开始收拾。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了。
所有的东西都烧没了。
天亮以后,赵婶子是第一个发现废墟的人。
她早上起来去河边洗衣裳,路过奶奶家门口,看见烧塌的院墙和焦黑的屋梁,手里的木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婶子!”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去,脚踩在湿漉漉的灰烬里,鞋底沾满了黑灰。
她看见了奶奶、秀娘和小雪儿,三个人坐在河边的柳树下,浑身湿透,身上脸上都是烟熏的黑灰,但活着,好好地活着。
赵婶子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灰烬里,放声大哭。“天杀的啊……这是哪个天杀的啊……你们才搬来几天啊……碍着谁了啊……”
她的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
陈老头拎着鱼竿赶过来,孙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进人群,连那个耳背的老房东都来了,站在废墟前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奶奶站起来,走到赵婶子面前,把她扶起来。“赵家妹子,别哭了。劳烦你,帮我照看秀娘和囡囡。”
赵婶子抹着眼泪,愣住了。“你要去哪?”
奶奶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把小雪儿交到秀娘怀里。
秀娘坐在柳树下,接过小雪儿,把她紧紧搂住。
她的眼神今天格外清明。
直勾勾看着奶奶,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娘。”
奶奶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朝巷子外走去。
小雪儿窝在娘亲怀里,看着奶奶的背影越来越远。
晨光洒下来,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小雪儿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小手按在胸口的玉佩上,在心里轻轻说:小玉佩,你答应过我的。
玉佩温温热热的。
登闻鼓在皇城南门外。
从柳树巷走过去,要穿越大半个京城。
奶奶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
她经过长公主府那条街的时候,远远能看见朱红的大门和门口的石狮子。
那扇门后面住着她的儿子,和儿子的新夫人,现在是她的仇人。
奶奶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
皇城南门外,有一面大鼓。
鼓面比磨盘还大,鼓身漆成朱红色,架在三尺高的石台上。
风一吹,铜铃叮叮当当的,很好听。
这面鼓在这里立了两百多年。
太祖皇帝开国的时候立的,说天下百姓有冤不能申者,可敲此鼓,鼓声直达天听。
两百多年来,敲过这面鼓的人,有的申了冤,有的没申成,有的申了冤也丢了命。
因为三十板子的规矩一直没变,伸冤之前先挨打,打完还能爬起来的,才配递状子。
奶奶走到鼓前的时候,守卫的士兵正在换岗。
两个值了一夜班的禁军揉着酸胀的肩膀,等着交班的人来。
他们看见一个浑身湿透、衣裳上沾着黑灰、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晨光里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鼓架下面,站住了。
“老人家,这里是登闻鼓,不能随便靠近。”一个年轻的禁军上前拦住她。
奶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年轻禁军愣了一下。
他在皇城当值三年,见过各种各样来敲登闻鼓的人。
有哭天喊地的,有磕头如捣蒜的,有浑身是血爬着来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我知道。”奶奶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我来敲鼓。”
年轻禁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旁边年长些的那个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
年长的禁军看了奶奶一眼,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裳、烟熏的痕迹、花白头发上沾的草屑和黑灰。
他在皇城根下站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
有的人来敲登闻鼓是因为觉得自己冤枉,有的人来是因为确实冤枉,但只有一种人会用这种眼神看人,那就是已经把命豁出去的人。
“老太太,你知道规矩吧?”年长禁军的声音放得很低。
“知道。”奶奶说,“三十板子。”
年长禁军沉默了一瞬,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奶奶走上石台。
鼓槌就架在鼓身旁边,两尺来长,槌头包着红布,红布已经褪色了,露出里面发白的棉絮。
她握住鼓槌。
槌柄被无数双手握过,磨得光滑温润。
她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掂了掂,比她想象的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抡起鼓槌,敲了下去。
“咚!”
鼓声炸开。
那声音沉得像夏天的闷雷,厚得像整座皇城的地基在震动,远得像从两百多年前太祖皇帝开国时传来的回响。
它一波一波地**开,穿过皇城南门,穿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宫墙,穿过早朝刚散的朝房,穿过正在批折子的内阁值房,穿过御书房半开的窗棂。
全京城都能听见。
奶奶抡起鼓槌,又敲了一下。
“咚!”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疼。
她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鼓声连绵不绝地响起来,把皇城南门外所有的人都震住了。
赶早市的货郎停下了脚步,挑着担子仰头望着鼓声传来的方向。
巡街的差役愣在原地,手里的铁尺垂了下来。
茶馆里刚端起茶盏的客人放下了茶盏,说书先生住了口。
柳树巷河边,赵婶子抱着秀娘,秀娘抱着小雪儿,她们同时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鼓声穿过大半个京城,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很轻很轻了,轻得像心跳。
但她们听见了。
秀娘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搂紧小雪儿,脸贴着小雪儿的小揪揪,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着两个字。
赵婶子凑近了才听清,她念的是“娘”。
小雪儿没有哭。
她安安静静地窝在娘亲怀里,小手按着胸口的玉佩,眼睛望着皇城的方向。
她知道奶奶在那里,她知道奶奶在敲一面很大很大的鼓。
她知道那面鼓敲响了,全京城都能听见。她还知道小玉佩答应过她,不会让奶奶死。
皇城南门外,登闻鼓的鼓声惊动了半个皇城。
值房的禁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御书房的太监小跑着去禀报,内阁值房里几个大学士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笔。
奶奶还在敲。
她的手臂已经麻了,虎口的皮肤磨破了,血顺着鼓槌往下淌,染红了褪色的红布。
每敲一下,血就在鼓面上晕开。
她没有停。
她知道敲得越久,听到的人就越多。
听到的人越多,这件事就越藏不住。
沈清辞最怕的就是藏不住。
那她就帮他,把他的秘密,敲给全京城听。
终于,一只手按住了鼓槌。
奶奶抬起头。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面容刚毅,眉眼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奶奶认得他。陆廷之。
陆廷之看着她,看着她磨破的手,溅血的鼓面,湿透的衣裳,烟熏的痕迹。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但声音压得很平:“老人家,是你。”
奶奶松开鼓槌,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跪了下来。不是哀求的跪,是不卑不亢的跪。脊背挺得很直。
“民妇沈王氏,有冤要申。”
陆廷之沉默了一瞬。
他记得这个老太太。
城南早市卖包子的,被差役刁难,他替她解过围。
当时摊位上还有一个扎小揪揪的小丫头,四岁,会认认真真地说“谢谢陆大人”。
还有一个小丫头的娘,疯疯癫癫的,蹲在摊位后面用树枝画小人。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后来那个包子摊消失了,他派人去城南早市问过,说是不干了,搬走了,不知搬去了哪里。
他也没有再问。京城这么大,每天搬走的人太多了。
“你的冤情,与何人有关?”陆廷之问。
奶奶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一字一顿。
“长公主驸马,沈清辞。”
周围骤然安静了。
禁军们面面相觑,太监们倒吸一口凉气,连陆廷之的眉头都猛地跳了一下。
长公主驸马。这四个字的分量,皇城根下站过的人都知道。
“你可知道,状告当朝驸马,若是诬告,罪加一等?”陆廷之的声音沉了下去。
“知道。”
“你可知道,敲登闻鼓者,不问冤情,先杖三十?”
“知道。”
陆廷之看着她。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浑身湿透、手在滴血的老太太。
她的眼睛不闪不避,也不哀求,也不激愤,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杖刑,可能熬不过去。”
奶奶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只是把目光转向了鼓架旁边那根靠着的刑杖,六尺长的栗木棍,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有小儿手臂般粗,杖身上深深浅浅的褐色印迹,是无数次沾水又晾干留下的。
杖脊上还残留着上一顿板子留下的暗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廷之,说了一句和前面所有话都不相干的话。
“陆大人,民妇有一个孙女,四岁了。昨夜有人放火烧了民妇的家。民妇的孙女四岁,被浓烟呛醒的时候没有哭。她把民妇和民妇的疯儿媳推进了一口井里,救了三个人的命。她才四岁。”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第一次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陆大人,民妇想看着孙女长大。但有人不让。民妇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陆廷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禁军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赶来禀报的太监不知道该不该催。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依律,敲登闻鼓者,先杖三十。本官会亲自行刑。”
他走向刑杖,握住杖柄,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转过身,对行刑的禁军摆了摆手。
“都退下。本官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