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隔着衣裳微微发烫,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我在呢。

祖孙俩随着人流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十倍。

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酒楼飘出来的饭菜香勾得人走不动道。小雪儿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她咽了咽口水,没好意思说饿。

奶奶的肚子也叫了一声。

祖孙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奶奶,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东西吧。”

小雪儿拉了拉奶奶的手朝着一个没人的角落走去。

“小雪儿可以让玉佩变好吃的,但是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奶奶说的,不能让别人看见。”

奶奶四下看了看,跟着小雪儿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几块青石板,正好能坐下来歇脚。

确认四周无人,小雪儿从领口掏出玉佩,小声道:“小玉佩,要四个肉包子,两碗小米粥。”

玉佩亮了亮,石板上便多了一个油纸包和两只粗瓷碗。

油纸包打开,四个白胖胖的肉包子冒着热气,肉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

小米粥熬得浓稠金黄,上面还飘着几粒枸杞。

小雪儿先拿了一个包子塞到奶奶手里,自己才捧起另一个,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奶奶,爹爹在哪里呀?”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问。

奶奶咬了一口包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爹爹当年进京赶考,是去了贡院。奶奶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咱们可以慢慢打听。京城虽大,但考上状元的人,总该有人知道。”

“状元是什么呀?”

“就是……考第一名的人。”

奶奶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你爹爹读书可厉害了,村里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小雪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娘亲呢?娘亲也来京城找爹爹了,她找到了吗?”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包子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她想起儿媳妇两年前离开桃源村时的样子。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着一个瘪瘪的包袱,眼眶红红的,蹲下来抱着小雪儿亲了又亲,说“娘去找你爹爹,找到就回来接你们”。

那一去,就再也没了音讯。

“会找到的。”奶奶把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爹爹、你娘亲,都会找到的。”

吃完包子喝完粥,天已经彻底黑了。

京城的夜晚和桃源村完全不同。

桃源村一到天黑就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亮着。

京城却是不夜天,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酒楼茶肆里更是灯火通明,丝竹声、说书声、行酒令的吆喝声,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

小雪儿看呆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夜晚也可以这么亮,这么热闹。

奶奶牵着她沿街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旁的店铺和住户,盘算着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她们身上虽然有小雪儿变出来的干粮和水,但总不能天天睡大街。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男人的叫骂声,有拳脚打在肉上的闷响,还有一个女人含混不清的哭嚎。

小雪儿的手猛地攥紧了奶奶的手指。

街角围了一小圈人,看热闹的居多,指指点点的,没一个上前。

人群中央,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对着地上一个蜷缩的人影拳打脚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疯婆子!敢偷老子的馒头?活腻歪了!”

“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馒头铺的东西也敢偷?”

地上那人蜷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护着头,怀里却紧紧搂着什么东西不肯撒手。

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破成一条一条的,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着旧伤,有些伤口已经化脓,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的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打着结,粘着泥巴和草屑,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小半张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污渍,嘴唇干裂出血,两只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焦距。

即便是被打成这样,她也没有求饶。

或者说,她已经不会求饶了。

她只是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反复念叨着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一遍又一遍,像是刻进了骨头里的本能。

“雪儿……雪儿……”

奶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瞳孔骤然放大。

那个声音。

那个身形。

那件已经破烂不堪、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蓝色的衣裳……

小雪儿感觉到奶奶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连带着她的小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她抬头,看到奶奶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打转。

“奶奶?”

奶奶没有回应。

她松开了小雪儿的手,一步一步朝人群走去,脚步踉踉跄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让一让……让一让……”

她拨开围观的人群,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终于,她走到了最前面。

地上那个女人又挨了一脚,整个人被踹得翻了个身,怀里的东西滚了出来,是两个已经踩扁了的、沾满泥土的馒头。

她的脸也完全暴露在了灯笼的光下。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嘴唇上有好几道裂口,往外渗着血丝。

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旧伤。

但奶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认出了那双眼睛。

即便是空洞的、失焦的、浑浊的,奶奶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秀……秀娘?”

奶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颤抖、不敢置信。

地上的女人没有反应。

她只是机械地爬向那两个滚落的馒头,用脏兮兮的手把它们捡起来,重新紧紧搂进怀里,然后继续蜷缩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雪儿……雪儿的……给雪儿留的……雪儿饿……”

奶奶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秀娘!是我啊!是娘啊!”

她扑过去,两只手颤抖着去拨开女人脸上的乱发,露出那张瘦脱了相的脸。

奶奶的手摸上她的脸,粗糙的掌心触到那些伤疤和老茧,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

“秀娘!你看看我!我是娘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

女人被碰到脸,整个人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野兽,拼命往后缩,两只手把馒头护得更紧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别打我……馒头是给雪儿的……雪儿饿……别打我……”

她不认识奶奶了。

她谁都不认识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这老婆子认识这个疯女人?”

“谁知道呢,这疯婆子在东街晃**好几个月了,见人就躲,话都说不清楚,脑子坏了。”

“听说是来找丈夫的,被男人骗了,后来就疯了。”

“啧,这年头,可怜人多喽。”

那两个打人的壮汉停了手,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啐了一口:“认识?认识正好!这疯婆子偷了我们铺子的馒头,你们是她家里人?赔钱!”

奶奶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小雪儿挤过人群,小跑到奶奶身边。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人,看着她怀里紧紧搂着的两个脏馒头,看着她身上数不清的伤疤,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和嘴里反复念叨的“雪儿”。

小雪儿不认识这个女人。

她出生没多久,娘亲就离开了桃源村。

她对娘亲的全部印象,都来自奶奶的描述,一个温柔的、爱笑的、做的一手好针线的女人。

眼前这个人,和奶奶描述的那个娘亲,一点都不像。

但小雪儿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蹲下来,小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女人怀里的馒头,奶声奶气地说:“你……你也是给雪儿留的馒头吗?”

女人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乱发后面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小小的,瘦瘦的,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额角还贴着一块纱布,但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正认真地、好奇地、小心翼翼地回望着她。

女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颤颤巍巍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轻轻摸了摸小雪儿的脸。

指尖触到那软软的、温热的小脸蛋时,女人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无声地、汹涌地,顺着那张脏污的脸往下淌,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雪……雪儿?”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但这两个字,却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小雪儿点点头,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我是雪儿,你是娘亲吗?”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小雪儿,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破碎的、含混的声音,像是想叫她的名字,又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发了疯似的把怀里的两个脏馒头往小雪儿手里塞,一边塞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吃……雪儿吃……娘给你留的……吃……”

那两个馒头已经踩扁了,沾满了泥土和沙子,硬得像石头。

但小雪儿接了过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遍体鳞伤、却还死死记着给女儿留馒头的女人。

“娘亲。”

小雪儿轻轻叫了一声,然后扑进了女人怀里。

女人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两只手颤抖着、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

先是轻轻的,像是怕弄疼她,然后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把这两年缺失的拥抱一次性全部补回来。

她的下巴抵在小雪儿的小脑袋上,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悄悄擦眼泪,也有人依旧冷漠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却没有被这一幕打动。他不耐烦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粗声粗气道:“哭什么哭!演什么苦情戏!馒头钱赔不赔?不赔就报官!偷东西可是要坐牢的!”

奶奶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声音却冷得像冰:“她偷了几个馒头?”

“三个!”壮汉伸出三根手指,理直气壮,“白面馒头,三文钱一个,一共九文!”

奶奶的手探进怀里。

她知道包袱里有铜钱,是小雪儿之前用玉佩变出来的粮食换的铜板,以备不时之需。

她摸出九文钱,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壮汉面前,把钱拍进他手里。

壮汉低头数了数,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奶奶叫住了他。

壮汉回头,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

奶奶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我打的,怎么着?她偷我馒头,我打她几下怎么了?一个疯婆子……”

话音未落,奶奶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把壮汉的脸都打歪了。

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壮汉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太太:“你他妈……”

奶奶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替我家秀娘打的。”

奶奶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流,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是疯了,是偷了你的馒头,你可以报官,可以找我们要钱,但你不能打她。”

壮汉被两巴掌打懵了,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抬手就要还手。

小雪儿忽然从娘亲怀里站起来,小小的身体挡在奶奶面前,两只小手叉着腰,仰头瞪着那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壮汉。

“不许打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