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桉是有心理准备的,也知道林哲想问什么,于是,等走出巷子,彻底无人的地方,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想问什么就问。”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两道声音又是同时戛然而止。

停顿几秒,谢桉笑说:“我跟他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

“你姐知道吗?

“知道。”谢桉抿下嘴,“过年回去我就把这事跟她——”

“我是问,你姐知道他身份吗?”

谢桉心虚低下头,“我......我本来打算忙完这几天回去一趟,到时再告诉——”

“孟棠什么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谢桉扬起头,苦涩弯下嘴唇。

“他的事你知道多少?”林哲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出于职业习惯盯住谢桉,“说说。”

“知道一些。”谢桉咬下嘴,“他过去的事。”

“我问的是,你知道多少?”林哲情绪并未有太大起伏,声音却威严。

谢桉靠到墙上,压下头:“知道他因为杀人坐牢八年。”

“还有呢?”

“知道他以前是四方城的老板。”

“还有呢?”

谢桉沉默下来。

林哲眼皮动了下:“没了?”

“没了。”

“你想替他隐瞒什么?”

“我没有替他隐瞒。”谢桉看着林哲,不知为何声音开始抖,“他跟我说他在境外还有一些什么生意,但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他说他的案子有隐情,至于什么隐情我也不清楚;我知道他现在跟以前的人还有联系,可能牵扯到你所说的案子里,我也知道在你心里——不,是在所有人的心里,他以前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知道他不会杀人。”

林哲看着她,却沉默。

“他答应过我,说等查清他的案子,他就不再过问这些事,他就跟过去划清界限,再无瓜葛。”谢桉抿下嘴,“所以我不明白你这么质问我是想说什么?劝我不要跟孟棠在一起?”

“这是你的事,我没权利干涉。”林哲心下刺痛,皱着眉,声却平静,“只是出于当哥的责任,来提醒你。”

“提醒什么?”

“提醒你,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

林哲的眼神太过犀利,以至谢桉妄想逃避都无所遁形。

“比如?”

“比如,你爸的死。”

“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爸怎么死的?”

“我知道。”谢桉麻木重复,“因为监狱暴动,两个犯人起冲突,我爸为了救其中一个牺牲——”

“他救的这人就是孟棠。”

谢桉脑子轰的一下。

这时,孟棠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

等不及了。

也瞒不住了。

巷口的路灯把谢桉影子拉长,细的仿若一根线,下一秒就要断。

孟棠走过来了。

林哲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孟棠也同样盯着他。

这样的对视不是第一次了。

上回是在狱中,因为监狱暴动的事,林哲负责审讯,并不太大的审讯室里,隔着玻璃窗,两人一南一北。

当时孟棠还是寸头,穿蓝色囚服,整个人如现在一样高大威猛。

林哲穿着与现在相差无几,脸还是那样板正威严。

唯一不同的是,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点沧桑的痕迹。

第一次打交道,应该是二十出头那年吧。

林哲也二十。

都还年轻。

因为一个名号为“五哥”的人被杀,孟棠被叫去审问。

这人跟孟伟山有过节,当时按孟伟山交代,孟棠带人找过这人麻烦,自然而然成为头号嫌疑人。

警局的审讯室,林哲在明,他在暗。

那时候的年轻令他嚣张和无所畏惧,四十八小时的反复盘问里,他盯着桌后面身穿警服的林哲,游刃有余的应付间满是不屑。

现在,他依旧落在黑暗里,盯着林哲的眼睛,却心虚了,怯场了。

谢桉身子顺着墙滑下来。

孟棠上前一步,将她扶住,并叫她:“桉桉。”

声哑得好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谢桉不着痕迹地躲开他手,没看他,垂着头,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巷子里的风嗖嗖卷着他们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后来林哲走了。

谢桉依旧这么蹲着。

孟棠陪她蹲在那儿,要她说话。

谢桉不说。

孟棠又要她打他。

谢桉也不打。

身高缘故,孟棠看不清她脸上表情,心下是慌乱的,因此手探过去,把谢桉脸抬起来,强令她看他。

谢桉没什么反应,脑子是空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

怪不到孟棠身上去的,谢桉清楚,当初知道父亲因公牺牲的时候,难过之余,亦是有几份荣誉感的。因为他说过,警察倘若不得善终的话,这将是最好的归宿。

谢桉想起这些,才开始哭,目光不再涣散,看向孟棠,告诉他:“我知道这不怪你。”

她的声音非常委屈,“你不想跟我说,我也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孟棠喉咙哽得厉害,大拇指摩挲着谢桉的脸,张张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哲哥说那一百万是你打的?”

孟棠点头。

谢桉站起来,孟棠也跟着站起来,接着她说:“我从小就没妈,我爸又当爸又当妈的把我养大。后来他死了,我觉得我也活不下去了,那半年里天天靠吃药打安定才能睡着,当时我猜想我可能活不下去了,但最后我还是活下来了......因为我爸以前跟我说,如果他怕死的话,就不会选择警察这个职业,所以倘若有一天他因公牺牲,我应该为他骄傲,不应该为他难过。”

孟棠喉咙哽了下,噎住他想说的话。

“所以我不要你的钱。”谢桉脸上几乎铺满眼泪,声音是颤抖也是坚定的:“你滚。”

轻飘飘的两个字,往孟棠心上狠狠刺进去。

孟棠没动。

谢桉甩给他一巴掌,但很轻,没什么力。

孟棠依旧没动。

谢桉又甩上去一巴掌,胳膊即将垂下之时,孟棠拽着她手继续往自己脸上招呼,“今天只要你消气,怎么打都成。”

谢桉胳膊抖的使不上劲,挣扎到最后垂下来,问他:“你怎么不滚?”

孟棠眉皱着,声压抑着:“你说你心里有我。”

“现在没有了。”

谢桉声音没什么起伏,饶过他往家里走。

孟棠紧跟着她。

房里没开灯,回来之后,谢桉静静坐到床边上。

孟棠进来打开灯。

谢桉又过去把灯关上,坐回去。

孟棠没说话,搬个小凳背坐在门口守着她。

桌上摆钟滴滴答答一圈又一圈在走,两人就这么坐着,坐到天蒙亮那会儿,谢桉开始收拾东西。

孟棠依旧没动,在小凳上坐着。

几件衣服,没什么可收拾的,三下五除二打包好后,谢桉又将桌上几本书和一些工作教案装进包里。

一个随身行李箱,一个包,没什么重量。

谢桉拿着东西走。

孟棠这才起身过来,盯桌上那只珀色海螺,盯一晌,拿给谢桉,“忘了这个。”

“那是你的,我不要。”谢桉推开他手。

孟棠手抖了下,没拿稳,海螺掉地上,清脆一声,碎了。

谢桉看不见似的往出走。

孟棠也没管,坐回门口凳子上。

谢桉背着包,拎着行李箱从他身边擦过。

孟棠没拦,就这么坐着,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

那么,这就结束了。

潦潦草草的一段。

孟棠皱着眉,开始琢磨这事。

太阳光线在他脸上来回挪动,不知换了几个方向,几个角度,总之这会儿照在眼睛里,有那么点刺。

孟棠起身,瞟到屋里地上的海螺,过去拾,但感觉身子沉的厉害,踉跄了下,才捡起来搁到桌上,又弯腰去拾掉落的碎片,等都捡起来,出去找胶水。

墙根下搁着工具箱,他到那里面翻,半天没找到,才想起平时不怎么用这东西。

他又辗转到房间里,想躺到**歇会儿,可盯着桌上的海螺和满桌的碎片,总觉着,这么漂亮个东西,就这么碎着也不好,于是从椅子上扯来外套穿身上,往出走,到商业街上的小超市里买胶水。

老板问候买什么。

孟棠说买胶水。

老板给拿来几个,期间又问他做什么用。

孟棠说粘个海螺。

老板顿了一会,大概是在思考推荐给他哪个胶水,也或者没怎么听说过这种事,觉着惊奇,所以停顿了一会儿,而后从几种胶水里拿了个瓶最小的递给他,说:“一块五。”

孟棠从兜里摸出五块撂桌上,又问老板这胶水能不能粘住海螺,粘了会不会留印子之类的。

老板觉得他神经,一扁嘴:“你拿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说完,看他脸阴,本着小本买卖不想惹事的原则,又说:“不行拿来退。”

回去路上,孟棠捏着胶水有点跃跃欲试,脚下步子不由就快了。

到门口时,阿要开车过来了,跟他说把魏松安置好了,黄兵的死因还在查,暂时没有眉目。

孟棠“嗯”了声,坐到小凳上开始忙活,把海螺碎片沾上胶水一点一点拼上去。

阿要坐边上,愤愤说起这事。

孟棠皱皱眉,叫阿要沉下心,八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一时半会。

阿要应下来,坐小凳上开始抽烟。

烟味飘散过来,落到孟棠肺里,有些呛,但又有些犯瘾,想抽一根,冷不丁想起上回桉桉坐他腿上,说让他戒烟这事,也就没抽。答应她了,就得做到,否则太不是男人了。

粘这些碎片是个细活儿,碎片有些太过细小了,在他手上指上捏着,几乎瞧不见东西,导致手上粘了大片胶水,还是没弄好。

阿要在旁边瞧着,笑他:“哥,这种活儿你干不了。”

孟棠没抬头。

阿要又说:“要不你等嫂子回来让她弄。”

孟棠手颤了下,问阿要:“房子找的怎么样了?”

阿要一拍脑门,“忘了这事了。”愧疚之下又给自己开脱,“这几天光忙魏松的事了,这不怕有人盯上,得防着点。”

孟棠点头。

阿要咬着烟,凑来献殷勤说:“我这两天托人去打听?”

孟棠没再说话。